出于某些原因,我只能说,接下来我要讲的,算不上是纪实文学。
所以关于故事里的地名,就当做我故意隐去也好,忘记了也罢,请不要较真。
很多年前,我记得曾经有一档节目——走近科学。
其中一期,好像叫做——《哀牢山猝死迷雾》
讲的是关于哀牢山一个村庄的非自然死亡之谜。
而就在2021年某月,因为某些事件的关联记忆,让我真的震惊了一下。
因为在十几年前,我曾经与我的朋友进入过这个哀牢山禁地。
我不想再说这类节目做得靠不靠谱的话,我想讲述的只是我的亲身经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在我看来,作为电视节目,其实并不能呈现很多不为人知的真相。
而作为在哀牢山系生长生活了接近二十年的我,关于这片神秘之地。我想我了解的应该算是足够多的。
况且,当年我跟我的一位朋友还专程造访了某个坐落在茫茫哀牢山深处的诡秘村庄。
可能是因为被那个电视栏目勾起的好奇心,也可能是年轻气盛寻求刺激。
这个村子,我只能称它做S村。
那个时候大规模死亡疫症还没暴发,相关部门也还没有采取集体搬迁的措施。
后来,S村的绝大部分村民都搬迁到了距离县城三十多公里的移民村,留下的极少几户人家也只是处于S村与另一个村交界处。
尽管如此,还是......
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
总之,这个地方,就像是被下过恶毒的诅咒一样。
我从那次我和一位朋友涉足这个死亡村讲起。
我在叙述过程中出现的灵异事件,请大家尽量用唯物客观的态度看待。
这是大自然的未解之谜,不是迷信。
大概是09年吧?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当我无意中看到关于S村的那档子节目时,真的是有些震惊的。
这个时期我家已经从S村所属的乡镇搬到了县城,关于这个事当时就没怎么听说,但是后来我再回到老家时,我一位发小跟我讲,电视台下来的时候,跟了很多地质还有医学方面的专家。
可能有人会问,我为什么要想着从城里跑回乡下,再跑到S村那个大山深处的贫困村庄去呢?
其实很简单的理由,就如我之前所说,因为好奇,寻求刺激。
我是一个天性闲不住的人,又没有固定职业,所以经常骑着摩托车到处跑着玩,探寻一些新鲜事。
跟我同行的朋友是我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名叫做阿生,我长大的乡上某个村的村民,很有生活激情的一个人。
我从县城骑了60多公里的车,到达乡上时,大概是中午2点多,阿生在乡上的一家饭馆弄了一桌饭菜等着我。
吃过饭后,我们就径直向着S村出发,那时是七八月份,天气会突然变不好,大概是高原气候通常多变。
总之很快就会晴转多云,多云转阴。
我要说的是,我们往S村去的这一天,天气很是阴郁(这样写并不是为了烘托气氛)。
在正式进入主题之前,我先给大家讲个插曲。
大概十年前,当时上级政府还没正式的关注S村离奇死亡这件事,但是有一年好像是死了5.6个人吧(在一星期内),县防疫部门就派了专人,配合乡卫生院的医生到S村做疫病调查。
当时乡卫生院的副院长是我的哥们,当我问起他关于S村的事时,他的语气有些隐晦,语调也是压抑着的。
他说,当天他们到了村子后,村公所的院子里已经摆了5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当时旁边有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跟着瞎掺和,一直指着村公所旁边那棵榕树说只要猫头鹰大白天的飞到上面啼鸣,就要开始死人了。
然后,我哥们说,按理作为医务人员,是不应该有迷信心理的,对于神鬼也不应该有恐惧感,但是很奇怪,当天夜里,留宿在村公所的地楼上时,莫名的感觉害怕。
而更诡异的是,早上起床刷牙,村公所门口的榕树上,TM的真的停着一只猫头鹰,就那么瞪着他,然后阴阳怪气的叫了两声,后来被他们几个人用石头吓跑了。
然后,我哥们因为卫生院有病号需要手术,就赶回了乡里。
结果刚回到乡上不到一个小时,S村公所来电话了,又死人了,而且是两个......
那两人的死亡原因,蹊跷得让人害怕......
后来我哥们跟我说,他从S村回到乡上后,有一个中年村民在地里劳作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征兆的就一头栽倒在地,死了......
后来死者的家人因为害怕同样的噩运再次降临在自己的家庭成员中,就从相邻某地州请来了一位俗称“香通”(类似灵媒),到家里做法事,结果香通先生刚在堂屋坐下喝了半茶缸水,手上的黄历翻着翻着就那么一头栽倒,也死了......
然后我记得有一年,死亡雨水天到来好久,竟然破天荒的没死人。
我到现在都还印象深刻的是,那天我在乡卫生院门口溜达,突然从侧边路口急急吼吼的下来一大群人,有抬担架的,有躺担架上的,我记得最严重的是一个10几岁的女孩,她父亲在医生的眼前,在我的眼前,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零碎碎的手指头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没人死的这一年也TM不太平,村里一个壮年男人无端疯掉,砍死了一个人,砍伤若干......
至于我上面为什么要说“死亡雨水天”
因为集体诡异死亡事件在每年6.7.8月雨季开始发生,而我跟我的朋友阿生探秘这个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村子的时候,就是七月左右......
我们从乡上往S村一路骑行,其间要途经一个村委会,四五个自然村,虽然道路颠簸泥泞不堪,但是一路都可以看到路旁玩耍的小孩子,能看到黄墙黑瓦间冒起的炊烟,很有乡村特殊的生活气息。
但是逐渐临近S村时,诡异破败的气息就越来越浓重,道路中间长了好高的荒草不说,田地也几近荒芜殆尽。
然后再往前走一段后,一个荒凉毫无生气的村子就那么偕同着那些残墙断壁,和发霉腐烂的屋梁椽瓦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现在很遗憾的是,09年我们到S村去的时候,我没有相机,包括我的手机都没拍照功能。
所以没留下任何影象资料,但是幸好再没科技含量的手机也有录音功能,后来我把我和阿生留宿荒村的一段大概5分多钟的录音公布出来时,真的吓傻了很多人。
到达S村之后,我和阿生把摩托车的速度减慢,顺着脚下依稀还能看出是路的一段泥泞地带缓缓的进入村子。
说实话,我虽然总是力求生活中多一些新鲜刺激的东西,但是在进入这个荒村的时候,我只能感觉到非常的不舒服。
后来我想,我算是有几分胆子的人,只是那种颓废破败的氛围,混合着连日阴雨后残屋破房散发出的霉臭味,很让人感觉不适。
特别当经过村口那株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树时,我心底感觉无比的压抑,而且我还下意识的抬头瞄了一眼那些枝桠间,我想谁都能猜到——我期待看到又怕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同时,我们还在那棵榕树下面看到了一眼石井,看起来很古朴,井壁上也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但是水质出奇的清澈,当时我哥们阿生捞了一把井里的水对我说,根据省上来的专家的检测,这个属于一级水质。
我不知道他这个表达词汇是否正确,但是S村的水源倒真的是非常的好,都可以用来生产矿泉水了。
水源没有任何问题。
之后,我们将摩托车停放在村口,然后一步步的向着村子走进去。
这个时候大概是下午6点多,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细雨,但是雨势极小,也打不湿衣服,只是天空阴沉沉的,让身处一个鬼影都看不到的废村中的我们莫名的感觉到一种落寞而孤独的感觉。
S村属于贫困村,贯穿整个村子的一条小道泥泞不堪,但是两旁的房屋应该还算是密集。全都是那种用土砖砌成,上着做工粗糙的黑色泥瓦,但是当政府组织的大规模移民之后,这些房屋就全都显出了陈旧破败的迹象,有一些甚至枯朽得露出了房顶的木梁和椽子,残破的瓦楞间长出了杂草和深绿色的苔藓。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至少还是曾经生活过上千人口的一个村庄,再破败,还是能看出街道两旁的商铺和一两个汤锅店。
所谓的汤锅店,就是卖水煮牛羊肉的饭馆。
当我们路过一间大概五十来平米左右的吊脚楼时,我顺势瞄进去了一眼,只看到几张黑枯霉烂的桌椅板凳,还有一个垮了半边的火灶。
我怎么都想不到的是,说出来谁也可能不会相信,就在当天夜里,我在这个饭馆里,“看”到了一群来喝酒吃肉的“人”
就这么着,我跟我的朋友慢慢的走完了整条街,看到的除了上面说的事物外,还有街边人家,摆放在路边的用来喂猪的石槽,甚至里面发黑变成渣土的猪饲料都还能看得到。
一切迹象表明,这里虽然贫穷,但也曾经是个有各种生活场景的地方,现在变得这么样荒芜,多少让人有些感叹......
七月的时候,白昼比较长,天也不会黑得太快,但是因为阴雨天的关系,还只是七点左右,天空就明显灰暗下来了好多,我和阿生在街角找了一间比较完整,看起来较为坚固的房子,生火烧水,吃了点东西,这时候,天基本就黑了。
入夜,很安静......除了一些昆虫的鸣叫和村后一条深涧里不时穿来的一种奇怪吼叫(据说那是一种小型猫科动物的叫声)之外,只有稍微变大了一些的雨打在地面上的沙沙声和天空中时不时的闷雷声。
我和阿生找了一堆柴,围成一个火塘子,然后——喝酒。
我是拉祜族,阿生是彝族,不喝酒是睡不着的。
边喝酒,边聊了一些海阔天空的事,我偶尔会下意识的看看腕表,尽管时间对于我这种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员历来不是那么重要。
就在我不知道第几次看了表,时间走在10点多一些的时候,阿生突然放下手里的茶缸,扭着头侧着耳朵对我示意不要讲话。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对我说门外面好像有人咳嗽了一声。
但是我什么都没听到。
继续喝酒,大概干掉了一瓶左右白酒,我突然很奇怪这个地方怎么没有蚊虫,按理说这个季节蚊虫很猖獗的。
在提出这个疑问后,阿生说这个地方半个人都没有,蚊子咬鬼去啊~!
之后,阿生大概是酒精挥发的作用,跟我聊着聊着就没声音了,看看竟然已经睡着了。
而我,说实话,那两年喝酒喝得有些多,肠胃很不好,突然的就肚子疼了起来,然后就到门口拉了一泡屎。
这个过程中,没有看到任何异像,只是蹲在大门前,看着黑影朣朣的一条泥街和破屋烂墙,心里就是那么不对劲。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稍微灵异一点的事情的话,就是我在拉裤子站起来的时候,听到我们栖身的大屋里传出一声很沉闷的咳嗽。
我不确定这个是不是我朋友捂着棉被弄出来的声响。
拉完屎之后,我也就回屋里睡了,睡之前想给我的女朋友打个电话,无奈没信号,我就把手机拿手里把玩了一会,在睡意袭来前突发奇想,就把电话的录音功能打开,放到了墙角。而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灵异录音的契机。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的智商或者精神状态有问题。
幸好总是能找到朋友跟我一起疯。
之后,因为同伴睡着了,百无聊赖,睡意渐渐袭来,但是可能是肠胃或者是心脑系统方面的毛病,我一方面想睡觉,一方面又感觉心烦意乱,然后我还默默的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戒酒计划。
如果不是发神经放在墙角的那部诺基亚3600,我想这一整夜的诡异事件,我会说服自己是因为酒精轻度中毒造成的幻觉......
接着,开始进入半朦胧的睡眠状态,心理还是很烦躁,感觉心脏跳得厉害,口也有些干渴,想清醒清醒不过来,想熟睡熟睡不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我估摸着12点左右吧?突然间的,我又听到了大门外一声沉闷的咳嗽声,很清晰,甚至清晰到听着都能体会到发出咳嗽声的人身体很不舒服,有点苟延残喘的意思。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开始纳闷,附近最近的村子离这个地方也有十几公里,再说,谁会发神经半夜跑这种地方来。
于是我决定起来看看。
从地上翻起来时,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发毛,但是不强烈,否则我就喊阿生一起了。
起来,顺手抓了一根木柴,走到大门前,拉开摇摇欲坠,只是关个意思的木头门,跨出去......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浮肿的脸,很严重的病容,有些模糊,就在我的眼前。
再然后,就是我下意识的挥出去一棍——“啪!”
我醒了,手甩在一边火塘子的柴堆上。
我人还是睡在地上的。
然后我坐起来,下意识朝着门口看去,发现被我们顺手关了的门已经从门框上掉下来了。
直到我拉完屎回来,它还是关着的,虽然有松动的迹象,但是没那么容易脱落。
直觉告诉我,这个地方,这个夜晚不太对劲了……
之后,又躺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发现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忽然显现出狰狞,越看越瘆人(我相信这种情况很多人遇到过)干脆翻了个身,面对着另一侧的墙。
翻身后,张着眼睛,意识还是不太清爽的状态,就在我脸前一尺左右的一道木板壁上,渐渐出现了一张脸似的东西,越看,竟然越像刚刚发梦时候在门外看到的那张——浮肿的病容。
其实这个事情不难解释,当我们盯着一个稍稍形似人脸的痕迹看久了,自然会有越看越像的感觉。
所以我干脆紧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感觉有些凉,一阵阵,一丝丝的,张开眼睛一看——MD!我跑到村子的中间来了,山风和着雨从旁边黑黝黝的山坳吹来,而我竟然是站在下午路过的那家汤锅店门口。
这一刹间,除了突袭而至的恐惧之外,我更是纳闷,我历来不会梦游的呀~
之后,我下意识的向着旁边的汤锅店看进去,发现竟然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似的东西,火苗小小的,照不明多大个地方。
然而更诡异的是,这个饭馆里,居然影影绰绰的坐着五六个人,勾着头,动作非常缓慢的在面前的碗里扒拉着,一丝声响都没有。
然后我还看到汤锅店的墙角蹲着一团黑色的影子。
而那团人形黑影,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我匍匐移动过来。
但是这个诡异的场景也就那么一会,刷!好像是投影机突然断电了一样,我还是躺在宿营地的火塘子边,一堆炭火忽红忽灭。
又是梦?
之后,反反复复了好几回,就是迷迷糊糊的梦境,都是梦见自己走在这个村子的街道上,甚至看到一个胖胖的农妇一个人在暮色里喂猪。
就这么折腾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明前的一阵回寒冻醒了我,才发现天几乎要亮透了。
起来后,我也没给阿生说昨晚做的怪梦,毕竟现实里也没发生什么怪异。
然后,收拾好东西之后,我们就折回了村口,途经那个汤锅店时我特意又瞄了一眼,没什么变化,证实了昨晚梦境的荒谬。
然后,阿生提议由另一条小路到旁边一个村公所去一趟,他说那个村支书姓田,我也认识,就是他们挖到的“小六岁”但是上级政府部门没怎么把这个当回事,不过那两具童尸还扔在村公所的柴房里。
就这么离开了S村,但是离奇的事,还在后面......
我跟阿生一路歪歪扭扭的骑行,大概四十几分钟,就到了跟S村最近的罗山村,到了村委会之后,恰巧田支书在,于是跟他讲了出行的目的,他笑着说我是个疯子。
刚才说我是疯子,在罗山村公所外面溜达了一趟的阿生就进来问田支书怎么那个疯子还没死哪?
我问是哪个疯子?阿生说就是当年杀人的那个。
我很纳闷这个疯子怎么还留在这?
田支书对我解释说,他家里父母都过世了,他哥嫂谁也不想管他,民政部门就把他丢给了罗山村委会,用铁笼关在后院,每天喂两顿饭。
听到这个,我该死的好奇心又犯了,于是我让阿生带我去看看,田支书说那个疯子以前曾经在我读书的学校烧过开水,他没疯之前还说认识我,说我是很调皮的一个二流子,会拿刀砍人——当年我在街上跟人打架,用小刀给了有个家伙一下,名声就传烂了。
想到那个砍人的疯子当年没发病之前所说的话,我只感觉到造化弄人。
田支书还开玩笑说,那疯子已经不会讲话了,但是看到他的偶像(我),或许会开口也说不定。
该死的是,疯子真的讲话了,跟我,而且是跟我昨晚上在S村的经历有关……
我,阿生,还有田支书来到后院时,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只用建筑工地上常用的那种螺纹钢烧焊成的大铁笼子,里面关着一个披头散发,干瘦的男人。
然而我没有意料到的是,当我稍微走近一点的时候,铁笼里的疯子竟然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很清晰的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这让田支书又惊又乐,说这家伙几乎不怎么说话了,没成想还能记得并且喊出我的名字来。
这让我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说实在话,当年我在乡上诧叱风云,混得没个人样,估计恶名在外,这样一个中学的普通烧锅炉工人,认识我并且印象深刻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
真正奇怪的事其实是疯子在喊了我一声之后,大概是出于礼节,我走近了两步,然后我看见他有些浑浊的眼神突然的变得尖锐起来,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我的身后。
而田支书和阿生是站在我的侧边的,NMD这疯子像是在我身后看到了什么似的,抬起手一只手成碗状,一只手做成筷子状,然后对着我的身后点头,呵呵的笑,还不住的做扒拉饭的姿态。
卧槽?!什么意思?!
我突然间被面前疯子的举动弄得毛骨悚然,扭头看看身后又看着田支书和阿生。
“昨晚上大发是没钱吃汤锅啦~!墙角蹲着然后跟你来了啦~!”
我记得当时铁笼里的疯子嗓子沙沙哑哑的说了这么一句古怪的话。
一旁的田支书和阿生不明所以,只知道呵呵的傻笑,但是那一刹那,我脑子里立马想起了昨天晚上夜宿S村时做的那个怪梦——
还记得我说过,汤锅店门口蹲着的那团黑影吗?
什么意思?我当时SB似的跟笼子里的不正常人类很认真的问了一句。
“大发不得吃汤锅,饿啊~”疯子这么对我
说。
“大发?”我转过头,看着田支书,满脸懵逼。
“哦~”田支书接上我的话“你们昨晚去的那个村子的一个五保户,经常会东家西家讨吃讨喝,不过已经死了好些时候了”
然后,立马的,我也没磨叽,马上到罗山村委会的伙房里盛了一大瓷碗饭,泡了一些汤汤水水向着身后倒掉,也给笼子里的疯子盛了一碗。
当我给田支书和阿生说到头一晚在S村做的怪梦,他俩也感觉有些邪门。
但是田支书说,他们在S村前山和后洼子挖到的那两具童尸更加的邪门。
会笑的。当时田支书是这么说的,并且不带吹NB的表情。
田支书说到这个童尸,其实我早就有耳闻,好像说的是当时有风水先生指引着在S村的龙脉两头(这个风水堪舆的东西我不懂,就不细讲了),挖到了两具脑袋尖尖的干尸,比较短,能看得出是未成年小孩子的模样,并且能看得从发式衣物上能看得出性别。
是一男一女的样子。
之后,田支书说那两具干尸挖出来之后,上级政府部门随便来瞄了两眼也没怎么重视,然后风水先生感觉没人太过捧他的场,拿了几百块钱劳务费就走了。
那两具童尸现在就摆在村公所坎子地下面的柴房里。
其间我问到为什么传闻那两具童尸其中一个叫做什么“小六岁”
田支书说那是其中一个胸前的一块铁牌牌上刻着的字,不是“小六岁”而是“小禄岁”
然后我就要求田支书带我去看看那两具干尸,田支书很爽快的就答应了,只是在转出村公所大门的时候有些神神叨叨的低声对我和阿生说等下看到尸体的时候,尽量不要盯着它们的眼睛看。
然后,我们就到了距离村公所100多米的一个柴房里,在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堆用破旧的帆布盖着的东西,田支书说那个就是挖出来的干尸了。
在田支书去揭开破帆布的当口,我问一旁的朋友阿生有没有见到过这东西,他说听到人讲过,但没亲眼看到过。
田支书拉开帆布后,就让我们走近去看,我们凑近了就看到两具大概2尺来长的尸体,身上穿着模样有些怪异的衣物,头顶的毛发倒是只脱落了少部分,发型做得也很怪异,是尖尖的发髻,然后两具干尸的胸前都挂了一块像是铜质的牌子。
这个是什么东西?阿生跟我一样好奇的弯腰凑近干尸,小心的去查看干尸胸前的铜牌,我看到其中一块锈蚀得特别严重,而另一块上面的字倒还依稀可见,用普通的宋体写着“小禄岁”
然后我抬起头,端详了一下这位“小禄岁”的模样,我不知道干尸经历了多少年月的腐蚀,但是他的脸部已经明显的塌陷干瘪了,不过五官倒还是依稀可以辨认。
就在我仔细看着面前干尸的模样时,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突然发生——我听到我身旁的朋友安生大声的“卧槽”了一句,然后向后蹦出两三尺。
就是在同时,我必须强调,在阿生发出惊呼的同时,我分明看到眼前的干尸嘴角好像撇了一下,甚至凹陷空洞的眼部似乎也有瞳仁样的东西转了转。
我不认为这是对着我笑,但是当我看着我的朋友时,他很有默契的跟我点点头,我相信,他也看到了刚才发生的异象。
之后,在罗山村公所吃饭的时候,我一直被昨晚和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困扰着,倒是田支书,听我讲了所有事情后也显得不太在乎的样子,他说这个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对于一个每年雨季就要发生不明原因猝死事件的村庄而言,它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如果我们在探秘的过程中不遇到点什么,倒反而显得不合乎逻辑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感觉是有几分道理,毕竟作为一个自小生长在大山深处的人,加上跟S村地理位置又那么临近,我想可能倒真是见怪不怪了。
但是对于我而言,要想对于S村中曾经发生的诡异事件轻易释怀,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特别对于那两具神秘的童尸,我心里真是有100个疑问不解。
无奈,还不等我跟田支书寻求解答,他就忙于村里的事务,跟几位农科员下地去了。
不过幸运的是我和同伴阿生今晚是决定留宿在罗山村公所的,按照本地的民族习俗,总是免不了苞谷酒伺候,这样看来,晚上的酒席间我还有的是时间让田支书给我答疑解惑。
之后,在剩下的时间里,我约着安生登上罗山村村委会的后山山顶,朝着田支书所说的挖掘出童尸的两处位置看去,无奈对于堪舆学术一窍不通,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只是在七月阴郁清冷的雨天登上高处极目四野,看到远处一片死寂的村庄,感觉份外的萧索清苦,其间似乎又隐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很快,一直在淅淅沥沥半大不小的雨水中阴沉了一整个白昼的时间开始临近傍晚,天幕也逐渐更加的黯淡下来,罗山村散落在山坳半坡上的人家开始点起星星点点昏黄的灯,只是S村那一个方位,只看得到夜色浓重,了无生气……
晚上九点,正如预期的一样,田支书忙完一天的工作之后,硬是杀了一只大鸡做下酒菜,跟我和阿生开始推杯换盏,其间还有文书李东学作陪。
酒过三巡之后,话题扯着扯着,当然也是我的有意引导,这就扯到关于S村去了。
当我问到那一次上级部门,包括权威媒体来访的情况,田支书摇摇头说那些勘测诊察什么的其实没什么用,只不过出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也只能随水推舟的跟着敷衍一番。
包括那两具童尸,那次大队人马来访时,乡上也交待过不要提及,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一些政府部门,也不愿意把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放到桌面上来说。
那么专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克山病也好,科萨奇也罢,就那么顺嘴打个哇哇就了事了。
只不过,事情的真正原因,其实我们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跟我说到这句话时,田支书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东学,李东学点点头,表示认可。
之后,在酒精的催化下,田支书就开始给我讲关于那个村子的一些事,李文书在一旁时不时的补充一两句,也是很耿直的一个人。
当然整个事的切入点是从后柴房那两具童尸说起。
毕竟那也是距离我最近的恐怖根源。
说实话,我虽然有几分胆量,但是对于那东西,总是难免有些畏惧,我问过阿生,他也有同感。
这让我在席间出去撒尿时也尽量不往柴房那个方向看。
田支书说,挖掘那两具童尸是经过邻乡一位比较有名气的风水先生指点,那时,S村出现异状已经有几年了。
说是那位风水先生来勘察山形地貌时,每天都要流一大茶缸鼻血,可能是戾气之类太重,损伤身体的缘故,那时候每天都得给他杀鸡,煮红糖鸡蛋吃。
大概勘测了个把星期的时间吧?田支书说,那天风水先生突然就不沾荤腥了,说让准备一系列器材(咱们不是讲林师傅的故事,所以具体的什么就没必要说了),准备破土驱邪了。
就这样,在这位风水先生的指导下,时任S村村长的张德才,就组织人手弄够了一应器具,然后打死了一条狗,将一圈用红布条搓成的红绳放到狗血里面浸泡透了之后,沿着山梁子围了一大圈,据说是为了防止那作祟的东西跑掉。
然后,就在先生划出的范围内摆起神坛,由血气方刚的青壮年农民开始挖掘,据说在动手前,风水先生用簸箕盛放上一层火灰,然后左手桃枝,右手柳棍,闭着眼睛念咒,然后风水先生的手就像是给什么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一样移动,竟然在火灰上面的左手边(男左)歪歪扭扭的画出“小禄岁”三个字来。
但是右手(女右)的就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了。
于是先生就说,女的叫不出名字,可能要费工(挖掘难度大)。
讲到这里时,田支书挠挠头用很纠结的表情说这个东西真是不信不得,你们也看见了,那个男娃娃一样的干尸胸口上的铜片片上,还真写着“小禄岁”,但女娃娃样子的那个片片就锈烂掉看不清了。
然后,青壮年们就开始在风水先生指定的地段开始动手,一旁风水先生时不时的喊一声“小禄岁”。
结果只挖了三四米深,就掘出了第一具童(头下脚上葬放),装在一截紫柚木挖空的树桩里面,保存得还相当完好。
只是在挖掘另一个地段时,竟然就真TM费工了,足足干了两天,要么就是地点不对,要么就是深度不够。
最后终于挖到时,发现干尸的“棺木”旁边有一大窝白蚁,将木桩子咬得千疮百孔,里面的尸体已经给地气腐蚀得差不多了。
田支书说,当两具童尸挖上来之后,一些好奇害死猫的村民拥着看稀奇看古怪,结果呼啦散开时,已经吓晕了一个老头。
据说那两具童尸撇着嘴角笑了一下,面容相当诡异……
接着,先生又摆弄了一系列阵法口诀什么的,说这两具童尸挖出来就算将事情解决掉一半了,但是要彻彻底底的清吉解化,还有一些法事要做。
讲到这里,田支书说,那个老香通(俗称。即上面说的风水先生)倒真是有些手段的,照这会看来,这个把星期的鸡倒是没白杀,但是请他过来时,只是付了1666大元,看他的样子,是要追加劳务费的样子。
然后张村长就把这个事通报了一下乡上的有关部门,结果给狠批了一顿,灰溜溜的回来了。
之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好像上面也已经有大规模移民的打算吧?总之这件事就那么搁浅了,先生感觉也不爽,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那两具童尸,因为挖掘地点紧挨着罗山村的路,就寄存到了罗山村公所。
田支书说,这个事情风水先生虽然做了,但是在现场时,不知道是故意卖关子,还是因为忌讳人多嘴杂,嘴里也再没什么更多的解释,而张德才因为被乡上一通思想政治教育,搞了一肚子的火,也就没心思追究根由了。
倒是田支书,因为他个人做着核桃收购生意的关系,经常到风水先生那个村子收货,跟这位先生还是有几分交情的,所以在拉运童尸过来寄存之后,田支书也就理所当然的留风水先生吃了晚饭。
田支书说在酒桌上,这位风水先生才给他透露了那个村子的村民猝死的真正原因——
说的是解放初期的事了,好像是因为S村从村后的一条叫做冷风箐的山沟开挖水渠饮水,开始的时候我就讲过,这股水源特别的好,清冽到可以生产矿泉水。但是对于边远贫困地区而言,一股好的饮用水的水质,绝不仅仅是清冽甘甜,喝着好滋味那么简单。
这牵扯到一个村的人丁兴旺,福泽绵长的问题。
好,那么问题就来了,因为这股好水的源头附近,也是有一个村子的,叫做石锅底,居住着当地历史上保持着最古老民族文化的某族原住民,说白了,就是巫蛊秘术比较那什么的一个村落。
对于石锅底这个地方,早年我在乡上卖饲料的时候,因为回收赊欠的饲料款,所以去过一次,那是一个当时还路电不通的贫瘠村庄,村民无一例外的矮小,而且我感觉对外人不是很友善。
就在石垭口开挖水渠的过程中,据说开始石锅底强烈反对其它村寨从自己家门前引水,毕竟祖祖辈辈喝了不知多少年月,观念上已经先入为主,感觉这是自己村的私有财产了。
后来S村村小组好像还是没停止开渠引水的工程,到了后期,更严重的问题就出现了,说是工程进展到一半多的时候,把石锅底村的龙脉给挖断了。
出了这个大事后,两村村民的矛盾瞬间升级激化,然后就开始武斗,但是石锅底的原住民们干不过S村的村民,好像还给打死了两三个人。
之后,石锅底的村民们就开始谋策一个邪恶的复仇计划,用田支书的话讲,他们打算给S村下一个很恶毒的蛊咒——就是从邻近地州,用山狸熊掌之类的山货,换得一对童男童女,然后各自重新取一个名(据说是要让这对孩童忘记掉自己的真实姓名,然后就不得轮回,怨气就散不了的意思)。
之后,勘察到S村的龙脉位置,将这对童男女装进木质坚硬的紫柚木芯里,活活头朝下埋进去。
当然如果真有那么恐怖BT的一个事的话,行施的过程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但是具体的步骤,也不用问我,这个东西鬼才晓得。
然后这位风水先生就对田支书讲,当时他家在七里八乡就是很有名气的香通世家了,而且石锅底的彝民们祖传的那种巫咒,也只有他们丁家会破(这位风水先生姓丁)。
据丁先生讲,石锅底给S村下的那种巫咒相当的恶毒,直接就是要让对方人丁散尽,断子绝孙。
但是就好比毒药一样,从吃进去到死亡,多少是有一个过程的,而下咒的时间又选了一年当中阴气最盛的七月,所以过了一些年月,每逢七月(雨季),诅咒就要开始应验了。
最后,田支书说,丁先生可能是因为拿不到后期的劳务费,心里也有些不爽,喝高了之后一直抱怨说要不是他,这幕后的种种,谁TM知道。
丁先生最后倒是说,搬走之后,离开这股龙脉就不会再被殃及了,只是有得出那么几千万建个移民村,劳民伤财的,倒不如给他一小笔就搞定了。
听田支书说到这里,我突然感觉那位丁先生手段高明,但是人品有些问题。
……
一夜长聊,散桌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我和阿生睡在罗山村委会土木结构的二楼接待房里,这一晚,我总是感觉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走来走去,一会又感觉床底有一男女两个小孩子在窃窃私语,不时笑一声。
但是按照田书记讲的,丁先生说过,这两个孩童被从地底挖上来之后,就能投胎转世了,高兴还来不及,是不会作祟的,最多就是它们还没等到轮回的时辰这个期间,会有一些动静,但不害人,不需要害怕。
这么一想,心底瞬间安稳,加上时间也不早了,迷迷糊糊就神游太虚,等醒来时,已经是早晨七点多的光景,厚道的田支书已经在楼下的伙房煮好了白酒(此白酒非彼白酒,属于彝族特色饮食之一),喊我们用膳了。
早晨九点,天还是比较阴,但是对于游山玩水惯了的我,这似乎不太会影响到行程,于是跟老田告了别,捆扎好我和阿生的简易行囊,骑着我的250,径直抄小路返回,到达乡上时,是中午两点多一些。
本来我打算直接拧起油门回县城,阿生也打算回距离乡上两公里左右的家里去了,但是乡上的几位朋友一定得让到茶馆坐一下,这就免不了要絮叨这一次探秘S村的事,当讲到夜宿荒村这一段时,我突然才想到口袋里手机上的录音,于是我掏出手机,打开文件管理……
开始的时候,只能听到兹兹的杂音,一段时间之后,能听到几声蟋蟀的鸣叫,紧接着,好像有种……棉布底鞋子拖着走的声音,而且还是很杂乱的样子,但这个时候录音还不是很清晰,完全可以理解为电磁干扰造成的杂音。
再过了几分钟,好像隐隐约约的开始有人声的样子,只是声音非常飘忽,听不清楚。
再到后来,真正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情况出现了——录音里分明有两个以上,区分不出性别和年龄,很怪异的人在重复发出声音,听着完全就是:拖出克(方言:拖出去),拖出克!
然后更诡异的是,居然有几个音节清晰得像是在你耳朵旁边说的一样,虽然混杂着像是风声似的呜鸣和兹兹拉拉的声响,但是仍然能听出其中一个声音说的是“我是大发,饿啊~”
后来,我就回了县城,然后事情就这么过了两年多。
期间最有意思的事是某一次我在某停车场遇到了一位小学时期的同学,跟一位头发杂白,干瘦,左手有残疾的60来岁的老头在喝啤酒,当我跟他们扎堆之后我才晓得,原来眼前的小老头就是那位——丁先生!
那天看到并认识丁先生之后,我很有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感觉。
因为自从S村回来之后,虽然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但是我一直被一个奇怪的梦境缠绕着。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阿生也不定期的纠结在一个梦境里面,而且我俩的梦居然一模一样!
那个梦从回到县城之后就开始了,梦中是一片浓重无边的夜色,耳旁有呼呼的风一直在刮。
然后就是我茫然不知方向的原地打转,转着转着,就看到一张浮肿的脸,跟那天夜宿S村看到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但是还能看到一个有几张破烂的桌椅板凳,一个垮了半边的灶台的汤锅店,点着一盏火苗微弱的灯,照不清多大个地方。
这跟我那晚在S村发梦的情形也是一模一样。
但唯一不同的是,汤锅店里竟然聚集了好多的人,然后整条街上,全都是飘忽不定的黑色影像,慢慢的朝着我走过来,全都顶着一张浮肿,呈现死灰色的病容,发出尖锐的呼声......
然而更加诡异的是,我手机中的那段录音,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动播放,而且其中是怪声,从开始时杂乱的脚步,和一两句简短的音节,逐渐演化出更加纷杂的人声来,熙熙攘攘,很拥挤的感觉。
虽然听不太具体讲话的内容,但是过滤掉像是风声和电磁混合着的杂音后,我听到了尖利刺耳的喊叫声——好像是好多鬼魂在无间地狱中煎熬着,不得轮回而通过我的手机喇叭,宣泄着它们的怨怒与不甘。
我曾经试图删除这段该死的录音,但是它总能在删除后的第二天,神奇的恢复数据......
而且自从去过S村之后,我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总有种阴冷虚弱的感觉。
为此,我女朋友很是抱怨,毕竟当初她是特别反对我去那个地方的。
而我那位哥们阿生,遭遇的情况几乎跟我一模一样,只是他身体上出现的异状要轻微一些,我由此联想到那天夜宿荒村所发生的状况,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主要针对的目标是我?
那么它们想要传达给我什么样的信息呢?
就这么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那天,一个平凡的中午,我神奇的邂逅了传说中的丁先生。
而这位丁先生,在我的人生履历中,竟然添上了算得浓重的一笔。
因为这位高人,让我在后来的跟阿生几乎折腾完了整条哀牢山系,经历了普通人十辈子都遇不上的奇闻怪事。
也因为这位高人,我才知道,这个天地原来如此广博,我们作为一个人类的个体是如此渺小,我们一直以来对于世界的认知是如此之浅薄。
认识丁先生之后,我邀请他到了我的家里,倒茶递烟礼数客套之后,我才把自己从开始探秘S村,直到回城后发生的一系列不太对劲的状况对他托盘而出。
这个章节或许不会如所有人预期那么深入。
因为时至如今,我都觉得丁先生并没有把我当做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所以我觉得自己不应该,也没能力透露更多关于丁先生这个行当的内幕。
虽然之后我因为这个丁姓老头,经历了很多神秘事件,但更多时候他都只是站在提供地点和有限信息的角度,让我和我的朋友自己去深入探查。
毕竟丁先生已经是个花甲之年的老头,而我,仍然是那个喜好骑行,对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好奇的的浪荡人。
丁先生第一次参与和我一起深入哀牢山腹地的经历,就是因为我和阿生作死探访S村之后,一直摆脱不了那些姑且称之为冤魂缠身的破事。
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我的运气非常不好,这或许是我太过敏感,又或许是接触了太多超自然的东西。
所以我在这里要重申的是,这个世上有太多太多超出科学认知的存在,除了心存敬畏,最好避而远之。
实在抵抗不了自己的好奇心,那就关好门窗,盖好被子,打开手机。
因为那些不该去的地方,不该看的东西,不该听的声音,不该做的事——听我讲述就好。
隔着屏幕,始终不太会受到影响。
而我,我已经认命了,再倒霉,大概也就这样了。
说回我把丁先生邀请回我在县城的家里,泡了茶水,上了香烟和糕点,然后将我和阿生探秘s村之后,一系列的后遗症讲给他听了之后。
丁先生听我说完后,并没有给我什么明示,只是神色稍显凝重,不断用自制的药油擦着伤残了的左手关节,发出非常刺鼻的味道。
然后恰好丁先生乘坐的客运车师傅就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凑够了乘客,而丁先生的一些农药和种子都在车上。
没办法,急匆匆的骑车把丁先生送到停车场之后,我回到了家里,满屋子那种草药熬制的精油味还没有散去,我突然觉得我该给阿生打个电话……
三天之后,我和阿生去到了那个叫做岭岗村的地方。
那里是丁先生的家。
沿着被林区的伐木车轧得坑坑凹凹的乡村公路到达岭岗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找到了一个当地人领路,我们穿过一片核桃林,那位当地人弟兄说,这片林子就是丁先生的,他无儿无女,也就依靠着这片经济林木讨生活。
所以我曾经一度以为的,阴阳风水先生仰仗着自己的秘技可以衣食无忧,甚至收入不菲,大概只存在于影视作品或者其它地方。
我在我所生活的家乡,一个地处哀牢山山系深处的十八线小城,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干这行的日子过的滋润。
而且很奇怪的是从事这类职业的所谓“先生”们,大都肢体残缺,晚景凄凉。
我想这大概从“鲁班书”里可以找到答案。但这并不是我所擅长或是能够理解的领域,所以我也不想过多赘述。
我能做的,只有探索和发现,却不一定能有答案。
这也正是我约上阿生来找丁先生的原因。
穿过那片枝杈灰白的核桃林之后,再走一段小路,跨过一条阴凉的山涧,隐隐约约就能看到一间黄墙黑瓦的小房子。
领路人指着小房子说,那里就是丁先生的家了,让我们自己去就行,他不想“克”(云南方言,等同——去)了。
这让我感觉丁先生在当地人缘并不是很好。
我和阿生走近了那间土墼垒成的瓦房之后,才发现这原来是一个单家独户,连门都不锁的房屋。
而且实在是太过破败,一道十来公分宽的裂缝从屋顶一直开裂到地面,连灶台都被一分为二。
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有个烧柴的火塘子,一个铁三角上歪歪斜斜的放着一口把手用面条纸裹着的锣锅,旁边还有一个断了提手的铜壶。
灶房旁边用一道篾片简单的做个门,隔出了一个睡房,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边有一张扯着蚊帐的床,还有一套七八十年代公社里使用的老式桌椅。
整间瓦房就那么破破烂烂的,在夕阳西下的风里摇摇欲坠。
我和阿生在丁先生的破屋前抽烟聊天,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也不见丁先生的身影。
期间阿生按捺不住性子,房前屋后,甚至跑到门前的山梁上吼了几嗓子,也都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暮色临近,西北方的小路上,才慢腾腾的蹒跚走来一个人影,干干瘪瘪,吃力的用一只白糖口袋扛着些什么东西。
走近之后,正是丁先生。
丁先生显然对我们的造访有些出乎意料,又有几分惊喜,在接过我手上的烟酒之后,往火塘子里添了几根干松枝,吹了几下,火焰掺和着青烟就升腾起来,然后把铜壶放上铁三角,给我们烤茶吃。
喝了两杯茶水,在我们的询问后,丁先生边拍了拍背回来的一袋米面香油,边有些洋洋自得的说,他是到邻村给一家人解决事情去了。
联想到当年s村的种种,我很快就明白他所说的“解决事情”指的是什么。
该死的好奇心又如同火塘子里的火叶子,燃烧旺盛起来。
“丁先生去办的是什么事?”
没等我开口,阿生已经迫不及待的问了出来。
果然是我趣味相投的兄弟。
“嗯……”丁先生边用一个葫芦瓢往铜壶里加水,边有些卖关子的开口问道“你俩有没有听说过舔婆娘?”
“舌头一尺多长那个……东西?”
听丁先生说起这个“舔婆娘”我的记忆立马回到了小时候——那是一段留下了无数童年阴影的时光,在无数个黑灯瞎火的夜晚,我跟着我的母亲,被围在一群生活在大山里的人中间,听闻了太多山村诡事。
而这个“舔婆娘”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而今晚,在岭岗村一间破败的土墼房里,丁先生将为我讲述有关于这个怪物的亲身见闻……
事实上,我对于大都市是很不了解的,包括我们云南的省会昆明,我都分不太清有几区几县。
我的好兄弟阿生,比我还要土鳖,他最远好像只去过普洱市,从县里跟人送一车我们本地的茶叶到那里售卖。
因为父母属于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所以我出生和成长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地理坐标东经100°44′~101°30′,北纬23°36′~24°56′,云贵高原、横断山和青藏高原南缘三大地理区域的结合部,哀牢山中北段的一个小乡镇里。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家乡不管经济还是交通都非常闭塞,也正因为地方经济的发展迟缓,在我的几乎整个童年时段里,我们乡上都是没有电力供应的。
所以那个时候,照明的方式,无外乎汽灯,马灯,煤油灯,蜡烛,还有松明火。
当然还有应急用的手电筒,用的长臂猿电池。
我记得我家里用的,是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不同于马灯那么高端的是,它不能调节照明度,也就是火苗大小。
缺失电力供应,自然也不具备现代化的娱乐条件。
所以山区乡镇的夜晚,分外孤寂,整条街清冷得除了散落在山坡上的人家里隐隐约约的犬吠,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因此我有些时候,只要父母参加粮油供销会议晚归,都是一个人在煤油灯影影绰绰的火光陪伴下度过。
我记得有一次,大概七八岁时,夜里我一个人在家,等着我的父亲和母亲回家,也不知道为什么,东摸摸西戳戳,突然从沙发的夹缝里,翻出来一张手掌大的旧报纸。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张旧报纸的边缘没有任何人为撕裂过的痕迹,都是虫蛀和霉变造成的破损。
但诡异的是,恰好不多不少,是一则精炼简短的鬼故事。
时至如今,我都非常钦佩这则鬼故事的始作俑者,寥寥数语,就把恐怖气氛拉的满满当当,差点把七八岁的我吓死在沙发里。
遗憾的是因为时隔了二三十年,任当今网络资讯如何发达,我也不可能再找到那篇鬼故事的作者和原文。
以我的文字功底和记忆力,也无法还原这篇文章。
但是既然讲到这里,我还是简略描述一下吧~
那张巴掌大的旧报纸上,写的是一个停电的深夜,一个居住湖边的人独自在家,点着白色的蜡烛。
就在蜡烛快要熄灭,光晕变得昏暗,这人打算更换新的烛火时,突然听到敲门声。
然后这人就打开房门,结果看到一个湿漉漉的人站在门口,浑身长满了水草。
这人就问敲门人,你是什么人?!
敲门人回答说——“难道你看不出我是溺死了的人吗?”
——————
当我看完这篇鬼故事时,桌上的煤油灯像半颗蚕豆那么大的火苗一跳一跳,把我的影子投映在脱落了灰皮的墙壁上,忽明忽暗,忽大忽小。
夜风一阵阵的吹着我家院子里的门框,院子围墙外的河流发出哗哗的流水声,还有河岸上蛐蛐不停的鸣叫。
这些原本习以为常的声音,突然被这张旧报纸无限放大。
因为我很害怕,突然传来敲门声……
当然,直到我度秒如年的窝在沙发里熬到父母散会回家,也没听到那可怕的敲门声。
但是我后来一直纳闷——为什么那张旧报纸会在那个时间段,那样的环境里,被我从旮旯里翻出来,而且不多不少,恰好是这篇鬼故事的篇幅?
当然,这件事早就不可能寻求到答案,而它本来也与我在这个章节里要讲述的无关。
所以还是回到章节开篇,那些没有电力供应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着,大家好像也都习惯了。
只是在吃过晚饭,夜幕降临后,周边邻居,都会扎堆聊一阵子天。
那时候我家住在乡政府旁边的粮管所大院,院子是一个很大的谷物晾晒场,自然也就成了聚众款白(方言:聊天)的场所。
我很喜欢跟着我妈,或者我爸参加这样的活动。
因为大山深处的居民们,总是有讲不完的故事,有些是亲身经历,有些是道听途说。
但不管怎么样,这些故事都很好听。
所以当丁先生问起我和阿生,是否听说过“舔婆娘”时,我自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某个仲夏夜听到过的那个事件。
当时讲述这事的是一个黄姓大妈,黄大妈是从距离乡里几十公里,一个叫做麦子地的村子,搬到乡上开早点铺的中年妇女。
那天我坐在一堆中年妇女中间,听黄大妈说,她们麦子地村,以前死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因为是带着怨气死去的,所以变成了“舔婆娘”
当然那个女人为什么含冤而死,黄大妈说没说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她说,变成了舔婆娘的死人,会在回煞(头七)那天,回来索最亲近的人的命。
而这种“舔婆娘”,长着一条一尺多长的舌头,披头散发,被她舔到,就会染上重症,三日之内必死。
虽然年龄还小,但当时我就会想,被这个东西用一尺多长的舌头舔到,那还需要染上重病吗?
当场不就吓死了。
后来黄大妈接着说,那个女人是嫁了人的,但是没有生育,所以按照风俗,她最亲近的人,自然就是她老公了。
所以那男的怕的要死,到供销社买了些红糖白酒面粉之类的生活物资,送到另一个村子的“老香通”(也就是丁老头这类阴阳先生)手里,央求这位先生救他一命。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那几份礼物的面子上,这位先生自然就答应了这男的请求,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供需到位,事也就不难办了。
于是,这位先生就给这男的出了个法子,让他在他的亡妻回煞之前,凑齐三口大铁锅,要大到能罩得住一个人那种,然后怀里抱上一个筛米的竹箕,躲在三口大锅最底下,等着舔婆娘来,来了之后该怎么办,自然也是交待清楚。
终于,在死去了的女人头七那天,午夜刚过,果然变成了舔婆娘,披散着头发,甩着一尺多长的舌头,摇摇晃晃的从山头飞快的跑下来,朝着自己生前家的方向,找它的老公来了。
男人按照那位先生给出的法子,借了三个农村办红白喜事时用来炒大锅菜的铸铁大锅,把自己罩在最底下,然后躲在自家地楼上,怀里抱着竹箕瑟瑟发抖。
那舔婆娘进了大门之后,好像能嗅到人味,径直朝着男人藏身之处找去。
那男人听着自己的亡妻一步步走上木制楼梯的脚步声,紧张得得把自己的指关节都要咬断了。
可就在这时候,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半柱香的功夫都没有了动静……
当时我听黄大妈讲到这里,甚至在心里预期了故事的走向——大概是那舔婆娘虽然化作了厉鬼,但仍有一丝心智,或者说是人性尚存,念及一日夫妻百日恩,放过了男人也不一定。
估计当时藏身铁锅底下的男人,想法也跟我一样吧~
然而我们都猜错了……
男人在锅底趴了半晌,发现外边什么动静都没了,喘气声也没有。
当然死人应该是不会喘气的。
于是男人用脊背顶起一点点铁锅的边缘,透过缝隙看出去,打算观察一下情况。
也就是看了这一眼,男人立马屎尿就拉了一裤裆。
他看到自己死去了的老婆,身体偏向左侧,用一个非常不符合正常人体构造的角度弯折下来,头发垂在地上,一条尺把长的舌头趿拉在口腔外,睁着眼睛看着锅底的自己。
然后因为极度惊恐造成的瞬间脱力,也由不得男人自己,三口大锅砰的落下,又重新把他严严实实的罩了起来。
紧接着,男人就听到一种类似铁砂打磨铁器的声音,非常刺耳,一下一下的,那舔婆娘用它的那条长舌头开始舔最上边那口铁锅。
大概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锅底就被舔坏了。
然后接着舔第二口大锅,也就用了差不多的时间,第二个锅也破了个大洞。
不知道为什么,当年我听到这个情节时,莫名的腮帮子发酸。
最后,舔到第三个,也就是最后一个铁锅时,那种刮擦声已经变得非常尖锐刺耳。
幸运的是时辰也到了凌晨四五点。
然后男人就强撑着快要被惊吓到模糊的意识,按照那位老香通的授意,快速拍打怀里的竹箕。
村子里的公鸡把拍打竹箕的声响误认为是同类已经醒来拍打翅膀,为了争抢报时的头功,开始声嘶力竭的打鸣。
呆过农村的朋友都清楚,公鸡打鸣,不鸣则已,一鸣,挨家挨户的就都开始接力,预示着清晨的来临,太阳差不多要升起。
大概是因为妖魔鬼怪都大多都惧怕白昼和阳光,那舔婆娘听到半个村子的公鸡都叫了之后,发出一声相当凄厉的哀嚎,然后就直接原地蹦下了地楼,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消失不见了。
当我把这个从黄大妈那里听来的故事讲给丁先生和阿生听完后,丁先生吸了一口燃烧在烟锅里的老草烟,然后从牙缝里呲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的摇摇头跟我说了句:“吹牛逼的”
“我吹牛逼?”这一出突然把我搞的有些尴尬。
“不是,给你讲这个故事的人吹牛逼”丁先生头也不抬的回答我说。
“意思就说没有舔婆娘这个东西了嘛~”阿生插话道。
“有”
“但这个东西不是死人变的,死人变的还会买肉吃,这东西连牙齿都没有,而且也舔不动铁锅”
[关于丁先生说的会买肉吃的死人,我会在之后的章节(赶乡村早市的女尸)里讲述]
丁先生抬起头,眯笑着的蜡黄色老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眼珠子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次就亲自解决了一个,就是种山精野怪,没什么本事”
“不是为!”就在丁先生看起来正打算给我们讲这个山精野怪时,阿生突然打断了话头。
“先款一下我们那个事为!”
我当然明白阿生说的那个事是什么事。
为了阅读更加简明流畅,避免灌水凑字数的嫌疑。
大家可以去看本文(梦魇)那个章节。
看起来自从夜宿s村之后,阿生有可能比我还要倒霉。
不然就不会这么着急提这事。而我们这次来岭岗村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丁先生帮忙解决这个麻烦。
但是我这人的性格,就是受不得好奇心的勾引。
“那个之后再说,先款款(方言——讲讲)这个舔婆娘!”
我向阿生使了个眼色,然后递给丁先生一支烟,丁先生摆摆手,给我示意了一下手上的草烟锅,表示不抽卷烟。
“这种舔婆娘,其实凶得很,最喜欢人腰子(肾)万一不小心撞到,腰子可能就没了”
?
之前不是说这东西没什么本事的吗?
这老乖(方言——老头)……
我看了阿生一眼,笑着摇摇头。
此时岭岗村已经暮野四合,丁先生门前的院场里码了一堆腐败发霉的柱子梁木,可能是之前打算用来起房盖屋,后来又闲置下来的建筑材料。
从场院里看出去,远处的树木开始被渐浓的夜色包裹起来,黑灰色的天空下一户人家也没有,只有哀牢山连绵起伏的山影静默着,无声的潜藏着不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怪异。
火塘子里的火正自炽烈,干透了的松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光映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脸,丁先生给火堆旁的小茶罐加了一些滚水,然后开始不急不缓的给我讲述他这次的经历。
之后我回想起来这段故事,也不得不佩服一些民间智慧,或者说,丁先生这个人的胆色。
丁先生说——他在我们到访之前的头两天,接待了一位客人。
那是属于楚雄地界的一位村民。
这位来访的村民说,他的小儿子,因为去跳歌场玩,(跳歌——也叫做跳山歌,云南某些地区特有的民族联欢晚会,通常吹奏一种叫做芦苼的乐器,青年男女围着篝火有节律的转圈)结果惹上了舔婆娘。
村民说,他小儿子虽然贪玩,但是通常在跳歌散场之后,最迟一两点,都会归家,在灶房里扒碗冷饭吃了然后回屋睡觉。
但是这次,直到凌晨三四点还不见人影。
村民家两口子着了急,打着电筒就去找人,结果跳歌场早已经空无一人,只剩燃尽的柴火还忽闪着一点微弱的碳星子。
于是村民两口子沿路找了有一二十里,才在一个背阴的山坳子里找到人事不省的小儿子。
而这小儿子已经没了衣物,身体冰凉,半腰上都是淤青,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小孔。
这正是传说中被舔婆娘祸害的模样。
“他们以前见过舔婆娘?”
丁先生讲到这里时,我忍不住问。
“没见过”丁先生摇头“那个背时东西,也不是经常出现,一般人也很难遇到,但是撞上了,基本不死都要塌层皮”
“这跟我小时候听说的好像有点出入”我忍不住提出我的质疑。
“当然了,我就说给你讲这事的人就是吹牛皮,还舔铁锅……呵”
丁先生摇摇头,眼神里又露出一丝不屑。
然后丁先生跟我说,这舔婆娘的形象倒是八九不离十,舌头也有一尺多长,但是没有牙齿,也不是所谓含冤死去的女人变化的。
应该归类于山精野怪的范畴。
而且这东西,特别偏爱年轻男子,甚至会混进跳歌场,打扮成女人的样子you拐人。
如果遇到醉倒在山路上的酒鬼,那就直接连you拐都不需要了。
不过头脑清醒的明眼人还是比较容易识别的。
一是舔婆娘装扮成的女人,除了眯着眼笑,从来不说一句话,递给它什么东西也都不吃。
当然了,一开口讲话或者吃东西,那条比牛舌还长的舌头趿拉出来,不得当场露馅。
二是舔婆娘的扮相有些古怪,类似于那种不会梳妆打扮的山村傻婆娘,头上的辫子扎的歪歪扭扭,脸上红扑扑的擦着两团旧时代流行的劣质胭脂,有时会在三伏天穿着棉袄,有时天寒地冻的又穿着单薄的花衬衫,甚至还会赤着脚。
最后一点,就是舔婆娘身上有种怪味,类似于女人特殊时不太注意个人卫生的腥臭味。
所以舔婆娘会用一种特殊的香料掩盖自己身上这股怪味。
这样一来,那味道就更加怪了。
“这个鬼样子,怎么you惑年轻男子?”
丁先生讲到这里时,我实在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唉~我们这山区里总有那么些男人,有的还年纪轻轻,但是生活就邋遢得很,本来家境就差,还成天无所事事,东游西逛,媳妇也说不倒,望见老母猪都觉得双眼皮好看”
“哪里还会捡嘴(方言——挑食)哟~”说到这里,丁先生带着戏谑的笑了几声。
我没克制住稍微侧过脸瞟了一眼灶房旁那道竹篾门,里边黑洞洞的,一笼陈旧的蚊帐塌拉在床边,透着贫寒孤独寡苦。
听到丁先生嘲讽他们山区男人的那些话,心里突然有种又好笑又心酸,说不出的滋味……
接着,丁先生继续跟我们讲,他说那舔婆娘you拐到年轻男子之后,就会将其带到山坳里,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目标弄昏迷之后,扒了衣物,从嘴里伸出那条一尺多长的舌头,不停往人的腰部,腰子那个位置舔。
“这狗东西舌头上长了密密麻麻的顺刺”
丁先生说这句话时伸出自己的舌头比划着,有些口齿不清的描述说,比如老虎这类凶兽,舌头上长的是倒刺,但舔婆娘舌头上的恰好相反。
等到把皮肤舔薄一些之后,那些细刺就会穿入皮层,扎破腰子,吮吸jin血。
也就是俗称的吸shen气,或者吸阳气。
“这人就没救了是吧~”阿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腰部,问道。
“那倒也不是”丁先生往火塘边的瓦块上磕了磕烟锅“只是需要开一副老草药”
接着,丁先生就说了几种听起来稀奇古怪,但是却都非常常见的草本药物。
比如“癞蛤蟆菜”,其实就是车前草。
“这就能救回来了?”我有些出乎意料。
“嗯”丁先生点点头,说就是缺一个药引子,有点难找。
然后等我问到那药引子是什么玩意儿时,这老头的回答让我愣到无言以对。
他说需要的是舔婆娘的舌尖血。
道理类似于蛇胆治蛇毒,火灰治烧伤。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那位楚雄地界的村民,才走了几十公里山路来找他帮忙。
“然后我就随着主人家翻了几只山头”丁先生接着讲“到了他家后,看看那伙子还有得救,当晚就准备了家什,吃了半只鸡两碗苞谷饭,还有七八两酒,然后等到半夜,一个人往山坳里克(去)找那狗东西”
丁先生对鬼怪一直都没有敬畏之心,基本统统以“狗东西”代称。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造成他如此落魄的原因,我想知道的是一个花甲老头,大半夜进山,去找那种传说中的精怪,随身带的到底是什么法器。
“着了道的那伙子穿过的衣裤,一把镰刀,一张羊皮,还有一根牛皮挑绳,还有一些从锣锅底刮下来的锅灰”
当丁先生说出他带的这些物件时,阿生和我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这也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了……
然后,丁先生说,他到了那个山坳口的半坡梁子,脱下自己的衣服,往腰上缠裹好羊皮,然后用镰刀就近砍了几杈黄刺果的枝条,绑在羊皮上,最后再换上那伙子的衣裤和帽子,把那根牛皮挑绳打了个活络扣,接着就跌跌撞撞,装作喝醉了的样子,朝着黑黢黢的山坳里走去。
“搞了七八两小锅酒,怕是不消装醉了”
丁先生讲到这里时,阿生突然捂着嘴笑出声,冒出这么一句话。
“莫打岔”我打了一下阿生的腿。
丁先生也不理会,只说他到了山坳里,两只手插进口袋,倒头就睡,耳边除了虫蚁窸窸窣窣的响动,就是树林里赶马雀的怪叫。
“tm的y老公,我都差不多要睡着了,才听见那个箐干沟的深深处,传来踩断枯枝败叶的脚步声,一股子腥臭味呛鼻子得很!”丁先生猛嘬了一口热茶,语气开始有点上扬。
我知道很可能故事的精彩部分要来了——
“那狗东西,果然来了”
然后,丁先生说,他继续保持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眯着一条缝观察着那舔婆娘,它已经不穿着人类的服装,头发也披散下来,在地上拖着,恐怕有两三米那么长。
接着,舔婆娘把嘴巴挨到丁先生的面门上,慢慢打开光秃秃的牙床,吐出半条舌头,带着很多粘稠物“把老子的鼻子嘴巴都封住了”讲到这里,丁先生往地上啐了一口老痰。
“老子立马半个驴打滚,假装醉汉的样子嘟囔了一句,然后顺势把左手口袋里的一把锅灰抹在了这狗东西的眼睛上,这狗东西还以为我真的是个酒醉包,虽然眼睛被锅灰迷了,还是饿痨痨的把舌头往我的腰子舔上来,结果不知道老子腰上裹着黄刺果枝条,这可是专克它嘴里的顺刺,一下子就把这狗东西的舌头扎坏了,死声烂气的乱叫,血甩了老子一头一脸!”
讲完这一段,丁先生情绪越发高涨,也不给我们添茶了,自顾自的喝,润完口之后接着讲道“我趁这个狗东西发癫的时候,掏出右口袋里的皮挑绳,往它头上一套,死死拽住,然后一镰刀就把它舌头割下来了半截!”
“wc~!”我和阿生几乎同时来了这么一声。
“可惜年纪大了,一只手又不好使,拽不住这狗东西,不然我打算再给它一刀,把脑袋砍下来,那把头发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
“w……c!”
“后来那狗东西鬼喊辣叫的跑了,还把主人家的皮挑绳都带着跑了……”
最后,丁先生长喘了一口气,算是讲完了。
“可是你搞么要穿人家那个伙子的衣服裤子?”阿生似乎意犹未尽,又追问了一句。
“我这么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乖头,不打扮成小伙子,能引那狗东西出来吗?”
丁先生狡黠的冲我们笑笑。
这倒跟那狗东西扮成傻婆娘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在我以为可以进入下一个话题时,丁先生站起身来,从他扛回来的那只白糖口袋里翻出来一个层层叠叠套着的塑料袋子,递到我们跟前,费劲的一个个打开。
我不想再去形容那个袋子里的东西的样子和气味。
至少那截比牛舌头还大的东西,让我完全相信了舔鬼的存在。
我用“鬼”这个字眼,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个……这个东西定性。
或许真是死人变化的,又或许是某种所谓的山精野怪。
撤了火塘子里还没燃尽的大块柴火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丁先生打着哈欠给我和阿生在那个歪歪斜斜,垮了半边的灶台旁打了个简陋的地铺。
随着丁先生的睡房里传出鼾声,我看着在火塘子微弱的火光中身边同伴的脸,似乎又突然显现出狰狞,还趿拉着一条一尺多长的舌头……
我使劲晃晃脑袋,翻身侧向一边,屋外夜色浓重,我想,等到明天天亮时,我该向丁先生说明我们这次的来意了。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突然被搭上了一条又软又湿的东西,还不停的舔来舔去。
“舌头!”
反应过来之后,我在睁开眼睛的同时一拳朝着那条舌头打了出去。
只听到一声凄惨的嚎叫,同时看见一条半大黑狗夹着尾巴夺门而逃。
天都已经大亮了。
……
“小黑都回来了,又被你打跑了……”
丁先生和我坐在火塘边,阿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个把月前,这家伙大概是嫌弃我这没肉吃,大清早跑出克就没回来过了”
丁先生边摇头晃脑的跟我讲着话,边往锣锅里下面条。
他说早上挨了我一锤的那只黑狗之前是他养的,跑出去一个多月没回家,谁知道刚回来就挨揍,这下不知道什么又才能回来了。
正说话间,阿生突然从屋外的墙角冒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半大黑狗,看着丁先生问道:“这狗你的?我房背后尿个尿捡到的”
被打跑的小黑居然失而复得。
我忍不住大笑,手里的汤碗都差点掉了。
拴好小黑之后,丁先生,阿生和我开始吃面。
今天的油水倒是非常充足,面汤上的腊肉大块大块的,我能料到这是丁先生这次出去楚雄地界办事赚的酬劳。
但是趁着没人注意,我偷偷把那些肉块都扔给了小黑。
我不能不去想起昨晚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虽然丁先生说那东西是非常好的药引子。
吃完面之后,我给丁先生递了一根烟,他可能是没功夫给草烟锅填充烟叶,倒也接了。
我给他点上火,然后把半年前那件事又重新提了一遍。
虽然上次在县城里,我就跟他说过,但是这老头像是忘了一样只字不提。
看起来小锅酒确实损伤脑细胞。
就在我边说这事时,丁先生边扒拉他从楚雄背回来那只白糖口袋,找出来一个1.5升那种饮料瓶,把里边的酒给我和阿生一人倒了一杯。然后自己就着饮料瓶灌了一大口。
“一天四公两,不能多不能少”丁先生拧上饮料瓶的盖子,满脸心满意足。
看起来昨晚他没喝酒是因为喝够了四公两。
“你们那个事,说难办也难办,说好办也好办”
听我重新说了一遍关于s村的事之后,丁先生模棱两可的回答了我一句。
这让我突然想起当年丁先生在s村挖干尸破蛊咒,然后索要劳务费的事。
所以我也就开门见山的说,替我们解决了这件事之后,红包是一定会封一个的。
阿生听我这么说,也点头附和。
“那个么就不用了,互相帮助嘛~”
我没想到,丁先生居然拒绝了劳务费。
但是后边一句“互相帮助”是个啥意思?
果然不出所料,还有下文——
接着,边喝酒,丁先生边跟我们说,他会跟我们重新去一趟我和阿生夜宿过的那个s村,但是要先麻烦我们跟他去一趟隔壁县。
就称之为J县吧~
他说那里有位他的故交好友,也遇上了类似于我和阿生这样的麻烦,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求助,但是最近几天都没有消息了。
再不去看看,怕是要凉了。
我和阿生听丁先生说到这份上,也不好拒绝,毕竟我们有求于他,而且谁的命不是命,我们也不能太自私。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丁先生这个老狐狸,竟然有利用我们,或者说明白点,就是利用我的意图。
只是在跟他去J县之前,他把这个阴谋隐藏的非常好,所以也让我差点在J县把小命给玩脱了。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的我和阿生,在答应了丁先生的请求,不对,准确的该说要求之后,阿生跑到山梁上找了半天信号,然后给家里人打了一通电话。
怎么评价我这个发小呢?
要说懒惰也倒不是,一天到晚跑几山几坳都不在话下,但就是在家里呆不住,不喜欢干农活。
所以他在山梁上那通电话,无外乎就是扯白撒谎骗家里父母,他出门找财路了什么各种乱七八糟的,然后在父母的骂声中借着说信号不好听不到挂了电话。
那时的阿生还没有结婚生子,所以我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游荡在哀牢山的卡卡角角里,身边始终都有个作伴的人。
等阿生打完电话之后,丁先生也差不多收拾好了他的家什。
这是第一个真正颠覆我对阴阳先生认知的人,甚至让我一度怀疑当年在s村开坛做法的那位丁先生是不是眼前这位快六十岁,干瘪黢黑,一天要喝七八两小锅酒,老草烟锅不离嘴的小老头。
但是后来在某次夜谈时,这老头好像感觉到了我的质疑,跟我说了一句话——“大道至简”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高,因为我除了那一点点因为冒险精神带来的勇气和热血之外,对阴阳堪舆一窍不通。
我所知道的就是丁先生每次出门办事之前,收拾的东西全都与我们在电影电视,或是小说里描写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譬如我少年时大火的僵尸道长九叔。
道袍罗盘墨斗铜钱剑,诸如此类的,丁先生统统没有,也或许是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看到,又或许是用不上。
总之我能看到的他那些家什,除了烟锅酒壶,就是一个上边印着年代标语和领袖头像的军绿色挎拉包,里边放的都是些他的日用品。
没有一件是阴阳先生的法器。
言归正传。
等丁先生收拾好东西之后,我提议我们三个人从我和阿生来时候的路返回主干道,因为我的摩托车停在路边,以我的驾驶技术,虽然只是辆200cc排量的小摩托,但还是可以载着丁先生和阿生一路去到J县的。
当然我不保证路上一跤不摔。
但是丁先生否决了我的这个提议,而理由居然是他会晕车。
尼玛了……摩托车,晕车……
但是没办法,拗不过丁先生,也只好遵从他的意见。
他的想法是我们沿着西北边的小路,然后一直走乡村小道,大概二三十里之后,跨过一条山箐,就可以到达J县地界。
“路上还会路过前几天我克办事那家人,还能讨碗饭吃吃”丁先生咧开黄到发黑的一口烟牙,笑着对我和阿生说。
“好吧~”
我突然就有些期待起来,因为这意味着会经过那个丁先生收拾舔鬼的山坳,说不定那狗东西还会守在那里寻仇,那可就太刺激了~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拍了拍腰间的一把战术刀,阿生看着我撇撇嘴摇摇头,故意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态。
他说我这把小刀用来砍松树帮遮(方言——小树杈)都砍不断,没什么卵用。
就这样,我们跟着丁先生,离开了他那间裂了墙缝垮了灶台的小破屋,向着西北方向的垭口走去,小黑狗跟了一段路,被我轻轻踢了一脚,又惨叫着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丁先生叼着他的老草烟锅,笑着看着我唱“雀伯雀伯(方言——缺德缺德),三天养不活”的民间调子。
早晨的空气非常新鲜,心情舒畅,脚步轻盈,我和阿生不得不走一段就要停下等丁先生一段,这种感觉多少让人有点不爽。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更加不爽的事还在后面……
一路走走停停,丁先生一路吧咂着他的草烟锅,抽几口烟,喝两口酒。
我抬头看着火辣辣的太阳,提醒了他好几次,这样的天气喝酒很容易上头,稍微控制一点。
但这老头完全把我的话当做了耳边风。
阿生可能是实在受不了丁老先生一步三停的步伐,干脆也加入了酗酒的行列,两人一路喝,一路唱些不堪入耳的荤调子。
其实这倒并不太惹人反感,山区文化形式嘛~能有多阳春白雪。
我只是隐隐的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样子喝酒怕是不行……
终于,到了下午四点多的光景,进了楚雄地界之后,丁先生撵上我,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只手指向不远处一个黄墙青瓦的自然村,说他上次帮忙办事的人家就是其中一户。
阿生对着我挤眉弄眼,揉着肚子说饭点到了。
跟着丁先生进了村子之后,推开一户人家的木门,因为正好是劳作的时间点,这户人家好像并没有人。
丁先生在院子里绕了两圈,突然从牛棚下边冲上来一只脏兮兮的大黄狗,龇牙咧嘴,气势汹汹。
我担心丁先生被这狗咬伤,刚下意识的跨出去两大步,想挡在他面前,但是没看清楚这老头抬起胳膊做了一个什么手势,那黄狗突然就站住,从一副要吃人似的凶样,变成了一只摇着尾巴的狗奴才。
“克,克地头叫你家主人,说来客人了,回来搅白酒(白酒——类似大部分地区统称的“醪糟”)招呼客人”
那大黄狗就好像听懂了丁先生说的话一样,立马冲出大门,朝着村子对面梯田的方向跑去。
我和阿生先是面面相觑,然后暗自竖了一下大拇指——丁先生这一手确实有点出乎我们意料,看起来是真的掌握一些秘技的。
两支烟的功夫之后,男主人果然小跑着回来了,一进门就忙不迭的给我们看茶递烟。
说要不是大黄看家,贵客临门都不知道了。
我突然有些好奇,大黄又不会说话,它是怎么传达丁先生的话的?
当我忍不住把这个疑问提出来之后,主人家先是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告诉我,他家大黄已经养了十来年了,从五六岁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技能,万一全家下地干活去了,只要家里来人,都会飞速冲到地里狂吠,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从来都是这个反应。
……
……
……
不管怎么说,主人家确实非常热情,女主人和家里的小儿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很快也都从地里赶了回来。
我看着那小伙,虽然脸色还不是很好,但是帮着洗菜做饭还算是手脚利索,看起来被舔婆娘祸害了的大病基本算是痊愈了。
难怪全家子对丁先生这么热情。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不得不说农村人的脚手就是麻利,一大盆大公鸡煮腊肉,还有一碗油炸花生,一锅青菜汤,一啰锅红米饭就上了桌。
另外女主人还在火塘子的火灰里垉了一堆干辣椒,连着嫩姜巴小香蒜和粗盐一起放进对窝(对窝——当地一种用来捣舂的容器)里舂了一碗蘸水。
味道好的上天。
饭席间主人家并不提及他家小儿子的那件事,但是字里行间面部表情都难掩对丁先生的感激之情。
丁先生边享受着来自这家子人的感恩,边一直说红米饭没有苞谷饭好吃,白酒不够烈。
男主人马上吩咐他的小儿子到地楼搬了一小坛荞麦酒,倒进碗里时酒花差不多像啤酒一般细腻丰富,我尝了一口,又烈又淳,确实是好酒。
吃完饭后,已经是下午六点多,太阳也差不多有下山的趋势。
丁先生在路上喝了四两酒,加上款待我们这家子人饭桌上喝的两杯,我估摸着替他算了算,差不多就是八两。
然后这老头果然不喝了,只喝了两杯烤茶,抽了两锅烟,就向主人家告辞。
此时我们距离J县地界大概还有十几里地,距离县城六七十里。
虽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但是我和阿生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从小野惯了的娃娃,怎么走怎么跑图的都是个好玩,就如同阿生说的——饮马江湖,快意人生!
因为很喜欢这句话,我还截取了其中一个词,加上我的姓,在某个时间段里当做过笔名——李饮马。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和主人家都觉得丁先生好像喝多了。
大概是因为度数的原因。
但是不管主人家怎么留宿,丁先生就是不妥协,把主人家拉到堂屋里小声交待了几句什么之后,拉起我和阿生就向着村口走出去。
这个时候夕阳差不多快要碰到哀牢山最高那只山头的山尖尖。
等我们走到一个山坳口的时候,暮色已经临近。
“喏!你们望”
我和阿生在山坳口上的一个小土坡边蹲着抽烟时,丁先生一步三摇的走过来,指着那个山坳说,“你们不是想认得我收拾那狗东西的地方是哪里吗?”
我扔掉半截烟头,站起身来向着那个山坳看过去,虽然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但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区域又阴又冷,特别当一阵带着凉意的暮风吹过来时,赶马雀又开始在那个山坳子里怪叫。
“这种叫舔婆娘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我看着山坳的方向,有些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语。
“一种母猴子”
丁先生听到我的话,走近我两步,在我旁边的一个土疙瘩堆上坐下来,边用火柴点燃手里的烟锅,边头也不抬,莫名其妙的回答了我一句。
“猴子?!”
“咋又成猴子了?!”
我和阿生看着坐在地上抽烟的丁先生。
舔婆娘这个狗东西,从我小时候黄大妈嘴里的女鬼,到后来丁先生含糊其辞的定义为山精野怪,到现在又变成了猴子,还是母的。
“有一种猴子,其实也不算猴子吧~”丁先生仰起头,吧咂着烟嘴,看着远处“算是一种什么灵什么长(chang)”
“灵长类动物”我点点头,稍微纠正提示了一下丁先生。
“嗯~大普气(方言——大概)是这种”丁先生也点了点头,然后告诉我们说,这种似猴非猴的东西,据说只有母的没有公的(所以因为无法繁殖导致非常稀少?)。
这东西其实跟人长的反而比较像,体毛很少,头发旺盛。
但是没有牙,只有一条长舌头,喜欢舔食腐烂了的动物内脏,这倒也没什么。
但是这种东西,万一谁家死了年轻女人,没有选好日子下葬,寄棺(民俗:以后的章节会讲到)在深山里,被它发现,它就会舔食这具尸体——内脏脑浆,甚至把长舌头伸进尸体中空的骨骼里,把所有骨髓都舔的干干净净。
这样一来,这东西就会具有了一点人类年轻女子的心性,但这东西不会学好,反而吸取的是那些人性深处的淫欲。
所以但凡舔食过女尸的这东西,往后就会窃取死者身上的衣物,学着人类穿着打扮,万一某个倒霉男子跟这个东西不小心撞到正,就会被按在地上用舌头捂住口鼻,导致窒息之后,吸食肾血。
然后这东西尝到甜头,就会像发了失心疯似的四处物色年轻男子,甚至装成女人的模样接近目标。
所以民间就依照形象,把这东西叫做“舔婆娘”
“这么说来……”听丁先生讲完后,我突然想到了他之前说过这东西身上的一个特征。
“那东西装扮成小婆娘的模样时,身上的怪味,是……尸臭?!”
“那可不就是了!”没等丁先生回我,阿生就抢答道。
“可是,丁老先生,你咋现在才给我们讲哩~”阿生挨着丁先生坐下,问道。
丁先生又咧嘴一笑,眼睛依旧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山坳“这里讲更有气氛呗~”
听丁先生说完这句话,我和阿生都不禁哑然失笑。
这老头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走吧~”阿生把手里的一截烟屁股扔到地上,一脚搓灭了,对我们比划了一个手势。
此时已经快要天黑,但是继续往前走十几里地,就正式进入J县地界,那里有个叫做白石坡的小镇,镇上有旅馆可以歇脚。
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但地图上总是看到过,也曾听人说起过。
丁先生也把草烟锅磕灭了,然后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灰,把他那个挎拉包挎上肩。
然而正当我们刚要迈出步子时,对面的山坳里突然传出一声像是撕扯着嗓子的怪叫。
怪叫声非常大,甚至山坳子里都有回音。
“什么鸟声音?!”阿生回过头看着我和丁先生。
我又忍不住下意识的攒了一下腰间战术刀的刀柄。
利器总是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管他妈个脑壳头,走!”丁先生大力挥了挥手,也不理会那叫声,大踏步就往前走出去。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是非常佩服丁先生的体力和身体素质的,奔六的人了,而且看起来又黑又瘦,但是体能相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同龄人,不知好了多少倍。
我想这大概源于他自己所说的,年轻时东奔西跑,走乡窜户的生活习性,不管什么方式的运动,总是可以让人更加能适应消耗和劳累。
但是酒精这东西,过量了始终会误事——
就在山坳里那声怪叫传出来之后,丁先生大拽拽的迈开步子往前走时,大概是眼神不太好,又被脚下的土堆绊了一下,整个人一踉跄,就往路边的坎子摔了下去……
丁先生栽下路坎的同时,我听到那山坳里传出听起来让人非常不舒服,一串咯咯咯的笑声,慢慢隐没在灰暗的夜幕里。
当我和阿生从路坎下把丁先生营救上来时,打开随身的应急小电筒,才发现他的小腿肚上已经被划开了很长的一道口子,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也血流不止。
我赶紧让阿生用随身的刀具割一条衣服袖子,然后倒点丁先生酒壶里的小锅酒消消毒给他包扎起来,但是没等阿生动手,丁先生已经随手从路边揪了一把青蒿,递到我的手里“揉烂了,尿点尿在上边”
“这也行?!”就在我质疑时,阿生一把接过青蒿,半点没有迟疑,就地掏出命根子尿了上去,然后丁先生又让我把他那个挎包里裹好的草烟叶展开一匹,把那团被尿液浸湿了的青蒿包起来,往小腿的伤口糊了上去。
血竟然很快止住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把丁先生背到白石坡的医院。
不幸中万幸的是,白石坡并不是很远,丁先生也不重,我和阿生的体力也很好。
所以一个小时之后,虽然汗流浃背,但是阿生和我总算轮番把受伤的丁先生背到了镇上。
只是这个小镇,落后的让从小生长在乡下的我和阿生都感到不可思议。
街道两旁的建筑样式,完全就是停留在了七十年代末期的样子,甚至商店门口白底黑字的招牌上,还依稀可见“白石坡供销社”的字样。
而几家饭馆里,昏黄的灯光下,没见到几个客人,老板在里边的椅子上,木然的看着桌上的老式电视机,也不知道播放的是什么节目。
虽然眼前的一幕稍显诡异,但是我和阿生却都能够想得通,因为地处偏僻,环境闭塞,道路交通条件恶劣,地方经济发展迟缓可以说是大山深处的常态。
在外地人看来,我和阿生所在的那个乡镇,大概也就是八十年代的模样。
所以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
但是当我和阿生把丁先生背到白石坡卫生院的时候,发现这个卫生院的建筑格局,特别是内部环境,非常的陈旧昏暗。
阿生盯着急诊室门口那盏50瓦的白炽灯说,这又不是乡里自己用小型水电机发电的年代了,就不能换个明亮一点的照明设备吗?
我没搭阿生的话头,把丁先生放在走廊边上一条木头长凳上之后,就去敲医生值班室的门。
这才九点多,整个医院就看不见一个人了。
结果敲了半天门没有回应,丁先生倒是在那条长凳上呼呼睡去了。
就在我打算四处寻找医护人员时,卫生院一侧的走道好像有脚步声,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白大褂披拉在身上的中年男人,漫不经心的趿着一双棉布拖鞋慢腾腾的走过来。
“请问……您是这医院的医生吗?”我看着走到面前的中年男人,头发散乱,身上一股子宿酒的味道。
“嗯”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边从已经泛黄的“白”大褂的口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边懒洋洋的说“过来登记一下”
然后正眼都不看我们一眼,就朝着值班室走过去。
“至少先问一下谁是病人吧?!”
我和阿生对视了一眼,阿生摊了摊手,先把丁先生扶进值班室再说吧~
进了值班室,简单的登记了一下,我甚至怀疑眼前的医生到底有没有好好用他手里的那支圆珠笔写字,就用笔帽指了指旁边的治疗室,示意我们把丁先生扶过去。
“问题不大”黄大褂医生剥下丁先生小腿肚子上的草烟叶子,凑近鼻子前闻了闻,皱了皱眉头,也没说什么,用碘酒处理了一下伤口之后接着说道“吊瓶盐水,睡个觉就没事了”
说完话之后,趿拉着拖鞋自顾自的出去了大半天,才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一言不发的开始给丁先生输液,然后又一言不发的趿拉着拖鞋走了,直到半夜都再没有出现过。
难不成这个卫生院所有的医护人员就这一个黄大褂?
“这是个赤脚医生”晕乎乎半天不说话的丁先生突然躺在治疗室的病床上冒出来这么一句。
“嗯,不消说,老子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阿生在一旁点点头,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
好歹是个乡镇卫生院,赤脚医生……怕是不能够吧~?
我突然被他俩逗的哑然失笑。
“今晚麻烦你们了,老李”丁先生翻了个身,突然对我来了这么一句,多少让我感觉有些意外。
特别是当丁先生喊我“老李”的时候。
我只有28岁,丁先生58。
“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我赶紧对躺在病床上喊我老李的老人家摆摆手。
“对了,现在几点了”丁先生也没接我的话,只是指了指我手腕上的电子表。
“差不多十点”我告诉他。
“嗯,那休息会,十二点的时候叫我”丁先生莫名其妙的说完这句话之后,翻过身背朝着我们,没超过十秒钟,就开始鼾声如雷。
这么干瘦的一个小老头,能打出这么大的鼾声,也挺让人佩服。
我看丁先生睡了,就对阿生说,看起来今晚没必要去开旅馆下榻了,就在旁边的病床上将就一下算了。
虽然那几张病床脏的就像有尸体在上边腐烂过,但是出门人,也计较不完这么多了。
这那的都要讲究,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怎么矫情都无所谓。
但这显然不是我们的做派。
饮马江湖,快意人生嘛~
“你先休息会吧~我玩会游戏,替丁先生看一下盐水拔一下针头”阿生掏出裤袋里的手机,问我借了块电池,然后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开始玩俄罗斯方块。
我在体能方面确实不如这位不喜欢干农活的农村青年,虽然他年龄比我大了四岁。
我曾经在现实生活中见过一个类似电影里的那种飞贼,身手堪比鼓上蚤时迁。
那是九十年代初,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当时我爸在我们乡里的供销社担任采购员。
有一次我爸下班回家的时候,跟我妈说,供销社的商店被盗窃了,丢失了四百多块还没来得及入库的现金。
但是这个盗窃案很奇怪的一点就是,门窗完好无损,而且除了那些现金,货物只丢失了一瓶桔子罐头。
当时我在旁边听着也着实好奇,这个盗贼手段高明是高明,但是心态真的有些奇怪,现金弄到手之后,不多不少的又搞了一瓶桔子罐头是个什么意思?
后来,案件终于告破,这还得益于我父亲的功劳,因为在执法部门纠结于门窗锁扣完好,收款箱却被撬开而陷入迷局时,我的父亲某一天入库货物,无意中一抬头,居然看到百货商店顶上的陈年蛛网破了一个大洞。
用梯子爬到商店房顶去看时,果然有瓦片被揭开过的痕迹。
后来根据这个线索,窃贼不久就被抓到了,经过交待,果真与我父亲猜测的一样——是通过上房揭瓦,然后索降进入百货商店,得手后再顺着系在房梁上的绳子爬出屋顶,溜之大吉。
……
这个飞贼就是我的朋友阿生。
在那次盗窃事件过后大概两三年,我到劳改农场大门口迎接刑满出狱的阿生,在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把当年的疑惑告诉了他。
为什么奔着钱款去的,临走时不多不少别的不要,偏偏要顺一个桔子罐头。
“因为那晚我得手之后,从乡里一路骑单车,沿着山路跑到了邻县”阿生笑着对我说“怕路上口渴,兜里揣个桔子罐头喝喝”
原来如此。
但是从我们乡里到达阿生所说的那个县,按照抄近道的山路计算,也足足有差不多一百公里,而且道路崎岖不平。
当然后来阿生痛改了前非,虽然还是不务正业,但是违法乱纪的也再没有干过。
而这位飞檐走壁的英雄,此时正坐在我的对面,聚精会神的玩着俄罗斯方块。
大概是因为背着丁先生奔袭了十几里地的缘故,等我电子表上的闹铃滴滴滴的响起来时,我才发现只一恍惚间,我就已经睡了两个小时。
而丁先生说,让我十二点叫醒他,也不知道什么缘由。
所以当特意调好的闹铃吵醒了我之后,我从病床上站起来,走近丁先生,看到他的盐水早已经挂完了,针头也拔了甩在一边。
我知道这是阿生代替那位黄大褂的赤脚医生做的事。
“丁先生!”我俯下身推了推睡意正酣的丁先生。
阿生听到我的声音之后,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用来玩俄罗斯方块的手机掉在地上,方块都快要堆满一屏幕了。
“你喊他搞么?”阿生问我。
“不知道”我摇摇头“他自己让我十二点准时喊他的”
作为一位阴阳先生,让我在午夜的这个特殊的时间段喊他起来,我不敢不照办。
终于,被我轻轻推了几下之后,丁先生睁开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十二点到了?”
“过两分了”我抬起手让他看我的腕表。
十二点零两分。
“麻烦你帮我口袋递过来一下”丁先生从他的病床上坐起来,对阿生说道。
“嗯”丁先生接过阿生递来他的那个老革命挎拉包后,边往里边伸手翻找,边嘟囔着说了一句“又可以开始吃四公两酒咯~”
当丁先生笑眯眯的把他的酒壶从包里拎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当我从治疗室里走出来,坐在卫生院里的过道里时,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正在忽明忽暗的闪,丁先生和阿生在病房里你一口我一口的边喝着酒,边抱怨这个破地方的电压不稳。
我虽然也喜欢喝酒,但是自从那次夜宿s村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睡眠变的非常不好,情绪也会忽高忽低。
我在一开始时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四五个月前,与朋友合伙投资的一个产业失败造成的心理压力。
但是后来转念一想,破产也是发生在那次在s村经历了一系列诡异事件之后。
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所以受心情拖累,我发现自己对于喝酒的兴趣开始锐减。
从昨天到了岭岗村开始,我就只是在半路那个养了大黄狗的村民家里喝过一点。
所以为了不影响丁先生和阿生的酒兴,我干脆走到卫生院走道边的那条木长椅上坐着,看着面前一道用绿色油漆刷了半截,带着老旧斑驳年代气息的破墙,和头顶一些飞虫在忽闪忽闪的灯泡旁飞来飞去。
坐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突然觉得心情又开始郁闷的不行,治疗室里丁先生和阿生聊天的声音慢慢变成了扯鼾声,不用猜也知道是喝了些酒又倒头睡着了。
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心想倒不如回到病房里灌上几口酒,一觉睡到天亮再说。
可正当我刚准备从长椅上站起来时,这个医院各种药水混合着陈腐气味的空气里,突然掺杂上了一种很难闻的怪味,甚至比病房里的那些病床还让人作呕。
我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窗户,只有两扇开着,于是想要打开其余的几扇透透气。
之前我忘了讲,这个卫生院的值班室和治疗室,还有几间病房外,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堆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一棵枯黄,死气沉沉的槐树,槐树下也有几条木制长凳,上边用红色的油漆刷着“白石坡卫生院”的字样,当时我找医生的时候,用随身的小手电筒探照出去过,但是感觉这个院子让人很不舒服,我连透气都不想出去。
所以当我打开过道窗户时,正好可以看见那棵老槐树,而那棵槐树下边的木制长椅上,好像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我抓着窗户的铁质把手,刚好推开了一半,在看到院子里的人影时,一阵夜风灌进来,那股子怪味差点把我熏到呕吐。
我下意识的取出衣服口袋里的便携式手电筒,打开,朝着院子里那个人影照射出去,只看到一个披着头发,穿着一件花棉袄和黑裤子,下巴差不多伸到胸口,脸颊两边擦了两团胭脂的“女人”,两只手捂着嘴巴,双腿用一种非常不科学的角度盘坐在木椅上,用除了两颗绿豆大的瞳仁就全是眼白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看过来。
突然联想在路上,丁先生指给我们看的那个山坳。
还有山坳里传出来的嚎叫和怪笑。
从儿时听闻传说到现在亲眼所见,不用说,我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东西是什么了。
我一只手继续抓着窗户把手,尽量让那东西不要看到我的身体活动,一只手慢慢滑到腰间,用力攒住战术刀的刀柄。
虽然阿生会取笑我这随身小刀连劈柴都不管用。
但是我记得丁先生,这个比我年长三十岁的老头,用割草的镰刀都在那个山坳里收拾了一个“狗东西”
想到这里,虽然心脏跳动得把我自己的鼓膜都震得砰砰响,但是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从双腿滋长出来,热乎乎的,向着胳膊上蔓延。
我想我应该打开窗户,把电筒调到最大亮度,朝着院子里这个东西走过去,直接照着它的脸!
就在我刚要推开窗户时,身后突然传来阿生喊我名字的声音“小航!”
我回过头,看到阿生手里举着一个塑料袋子,抖了两下,然后对我说“它是来找它这个物件的”
“你别出去,我拿去还给它”阿生走到我旁边,一只手攀上窗沿,一只手拎着那个塑料袋子,一翻身就跳到了院子里……
等到那位赤脚医生披着他那件已经看不出是白色还是黄色的白大褂来查房时,天已经大亮。
丁先生在接过黄大褂开的几包乱七八糟什么抗生素之类的药物后,一瘸一拐的跟着我和阿生到白石坡街头的一家饭馆吃了几碗羊汤锅。
不得不说,这个地方虽然偏僻落后,但羊肉非常好吃,大概是源于生态放养的结果。
只是这饭馆奇葩的是只有一个菜,除了羊汤锅,什么都没有。
吃完饭之后,我向老板打听了一下从白石坡到J县的班车,老板说没有固定班次,人够了就发车。
我们在饭馆里等了三个多小时,第一班班车才终于凑够了进城的乘客。
在班车的车座里坐下之后,丁先生边低头在他的挎拉包里翻找了一阵,边低声骂骂咧咧的说见鬼了,他那个“药引子”明明放进去了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我看着凝视车窗外,一言不发的阿生,又想起了昨晚他身手矫健得像燕子李三一样翻出那个卫生院的窗户,提着那塑料袋东西,也就是丁先生说的“药引子”,走到院子里那怪物的跟前。
那怪物在我的手电筒照射下,慢慢张开嘴巴,只看见满嘴血肉模糊,舌头只剩下半截。
阿生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到那怪物脚下,压低声音说了句“拿起克了!以后莫再害人!”
那怪物用手扒拉开塑料袋子,抓起里边的半截舌头,看了阿生一眼,竟然像听懂了似的点点头,然后脚手着地,向着院子后一个长满了毛竹的山坡飞速跑了上去,只几秒的功夫,就消失在夜色中。
后来在走道里的长凳上抽烟时,我问阿生,怎么想的要把那害人玩意的半截舌头还给它。
阿生深吸了一口烟,说上次去了s村之后,冤鬼缠身似的,已经够倒霉了,难道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
“他妈的脑壳头,怕是半路上背掉了!”
丁先生终于放弃了把他的挎拉包翻个底朝天,找他那个“药引子”之后,有些沮丧的跟我说,那个东西他本来打算背到县城里卖掉,用来泡酒,能治肾精亏损的男性疾患,可以卖到几千块的好价钱。
阿生好像没听到丁先生说话似的,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靠着车座的后背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就这么一路颠簸,摇摇晃晃,黄灰起土的,熬了差不多六个小时,才终于进入了J县县城。
丁先生刚走出客运站,就在路边的绿化带把早上吃的羊肉吐的一干二净。
会晕车这事果真没有骗人。
喝了几口我给他递过去的瓶装水之后,丁先生说,他那个朋友就住在这个县城的老街。
打车的话几分钟就到了,但是他宁愿跛着脚走路。
所以半个多小时之后,我们一行三人,总算到达了目的地——J县老街。
接下来,我可能会稍微放慢叙事节奏,因为J县这条老街给我留下的印象和记忆,确实有太多应该详细记录的东西。
J县的这条老街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仿佛时间凝固,又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般,尽管边缘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老街仍然带着它特有的,陈旧发霉的气息,安静的存在于城市的西南方,葱茏阴郁的哀牢山下。
老街有一间老宅,木结构,只有一面土墙,很厚,白灰涂抹的墙皮斑驳,脱落了大半,依稀能看到一些用墨笔勾勒的图案,简单的线条还有虫鱼鸟兽。
后来我发现,老街的建筑风格大部分如此,黑褐色的木柱椽梁上覆盖着烧制过图案的瓦片,飞檐挑出半米,隼口连接的门窗会在开合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间老宅,正是我们这次随着丁先生来找的这人的居所。
这人叫做老莫,四十七八岁,面色苍白,三七开的发型,戴着一副琥珀框的高度眼镜,身上有种民国风的斯文,但是好酒,也擅长酿酒,讲起话来有老学究的味道,据说还擅长写一些古诗词。
而且这中年男人,在五六月份的季节,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在后来的交谈里我才知道,老莫其实并不是J县本地人,他曾在另外一个县的文体局工作,还担任过文化馆的馆长,但是后来大概因为酗酒的原因,工作上出现了一些重大失误,被单位给卸任除名了。
老莫也是一个没有婚娶过的单身汉,据说父母过世,兄弟姊妹在外地,家里也基本没什么人了,加上工作丢了,觉得继续在那个县里呆着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两个多月前跑到J县这条老街,几千块钱买了个空宅院,打算清清静静的了却余生。
老莫说,平日里老宅清静,夜里甚至能听到栽种在台阶上的昙花慢慢绽开的声音。
不过这些话都是进入老街,认识老莫之后听他说的。
当我们刚从城市喧闹的边缘,踏进老街被年代打磨光滑的条石街道时,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甚至安静到街道两旁的店铺好像从来没有开门做过生意,只有一些苍老的面孔,偶尔会透过门缝看我们一眼。
老莫酿的酒味道确实非常好,我们坐在院子边的台阶上聊天喝酒时,阿生在一旁听着丁先生和老莫说一些老朋友间久违的话。
而我看着龟背竹的根茎从地面的砖缝里挣扎着钻出来,爬向墙角潮湿的水渠,忍不住猜测着将会在这个仿佛被时光遗弃了的地方有什么样的见闻和经历。
因为在临行前,丁先生曾经说过,他这位朋友遇到了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
而眼前这位叫做老莫的人,虽然面目儒雅,但却瘦得如同包着人皮的骨骸,讲话有气无力,下巴上一些稀疏的胡须,就像一把枯黄的稻草。
只是在宅院里坐了半天,丁先生除了和老莫互相劝酒,聊些陈年旧事,一直没有提及此行的主题。
说实话,很多时候我对上了年纪的这些老酒鬼并没有太多的认同感。
几杯黄汤下肚就东拉西扯浪费时间。
作为跟着丁先生来的客人,我也自然不好催促,只能耐着性子听两个老朋友闲聊白扯到下午,开始在宅院角落的藤椅上昏昏欲睡。
终于,当我听到阿生叫唤我时,睁开眼看到老莫正搀扶着丁先生走出宅院的大门。
虽然老莫看起来都有点需要别人搀扶才走得动路的样子。
“那间阁楼有时会亮起烛火,昏黄不明,偶尔有哭泣声”
我跟着走到宅院门口时,看到老莫指着西边,时值黄昏临近,哀牢山还没遮住夕阳,一些暗金色的余晖从阴郁的山影边缘投射下来,穿过不远处一间阁楼的瓦楞和窗棂。
站在街道旁的半截断墙上,因为视力比较好,所以我能看到那间阁楼覆盖着尘土,和挂着锁的门框。
还有糊在门窗上的麻纸,残破得像是一些垂死的飞蛾,在黄昏的风中扑扇着翅膀。
甚至还能看到阁楼里的桌椅和烛台,积尘比窗框上的还要厚,不知道有多久没人上去过了。
“刚搬来时,我就看到过一两次烛光,哭泣声倒是听不太真切”
说到这里,老莫才开始正式讲述关于他自己的那件事——
据说老街的深宅大院,并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从明末到民国,陆续建设。
老街并没有出过什么达官贵人,不过就算寻常百姓家,也有贫富的差距。
“这户人家家境在整条老街都排得上一二,一家五口,两夫妻,三个娃,大闺女二十刚出头,就在阁楼上吊自杀了”
老莫点燃一支手里的香烟,望着阁楼——“至于原因……据说是爱上了一位家境不太好的教书匠,而且那男的虽说人品不错,却有些酗酒的毛病,身体也不太好,女的家里自然是不同意的,一说二劝不听,反而有了私奔的念头,于是干脆拉到阁楼锁了起来,结果姑娘一下子想不开……”
讲到这里,老莫对着我们摊了摊手,然后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但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老莫讲到这里时,阿生蹲在我对面的另一截断墙上,开口问道。
“按理说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老莫有些尴尬的推了推眼镜“但谁让我这人是个摇摆不定的无神论者”
“对于那些封建迷信范畴内的东西,我是即不信,又信……”
这是个什么鸟意思?
“唉~都归咎于该死的好奇心吧~”老莫自嘲的苦笑着摇摇头。
然后表情突然变得有几分凝重。
“有一次,我一个人躺在藤椅上,望着飞檐上方被火烧云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一时兴起,就拎着酒壶爬上屋脊,一直喝到夜色降临,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穿过云层,然后看到不远处的阁楼亮起昏黄的烛光,夜风中隐约传来哀怨的哭泣声”
“于是我趁着酒兴,就沿着房头屋瓦,爬到了那间阁楼,想要一探究竟,结果……”
听老莫讲完后,我们回到了他的老宅里,夕阳的光辉慢慢转移到屋檐,院子里青石地面残留的温热也随着阴影慢慢消退。
丁先生沉吟不语了半天,好像在琢磨着什么,然后莫名其妙的问了问我和阿生的属相,和详细的出生年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老莫给我们拿了一壶他酿的山桃酒之后,就转到灶房里去做饭了。
我和阿生想帮忙,但是被他谢绝,我们也就只好在宅院里坐着喝酒。
不得不说,这人虽然看起来只剩半条命的样子,但是酿的山桃酒汤色碧绿,口感清甜回甘,非常好喝。
而且度数不低,大概三两左右就微醺。
我半躺在藤椅上,看着屋檐,沽了一大口酒,然后对阿生说“我俩上屋顶看看?”
该死的冒险精神和探索欲在酒精的催化下又开始蠢蠢欲动。
“正有此意!”阿生点点头。
院子的围墙边上有一架木制的简易梯,这种H形的梯子通常是用来往楼上堆码粮草,利用这个工具,我和阿生没废什么劲就爬上了屋顶,看到黑褐色的瓦面长满了地藓。
我和阿生小心的在屋顶坐下来,瓦沟发出一些轻微碎裂的声响,天边暮云血红,晚风微凉,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落。
坐在屋顶能够发现,老莫的宅院不大,房子的高度却不低,可以居高临下看到半个老街纵横交错的巷弄。
而西南方那间老旧的阁楼,却依着地势建在更高处,距离两三百米,与老莫的宅子隔了几间大大小小的瓦房。
我看着阁楼,那些糊在门窗上的麻纸依旧残破得像是一些垂死的飞蛾,在黄昏的风中扑扇着翅膀。
“这阁楼有点问题”我对阿生说。
“你害怕吗?”阿生笑笑,把手里的酒递给我。
“嗯,多少有点”我接住阿生递过来的酒壶,看着远处阴郁的哀牢山,还有不远处老旧的阁楼。
——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感便是恐惧,最古老而强烈的恐惧,则源自未知。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太多无法解释的事件和现象,让我们感觉害怕。
可是有时候越怕,你越想尝试着接近它。
就如同人站在高楼顶上,会有一种想要一跃而下的冲动一样。
我喝下一口酒,看着不远处的那间阁楼,在红黑交织的暮云下呈现出一种吊诡,萧索而久远的姿态。
当夜。
宅院的砖缝间,鼠类盘出鬼鬼祟祟的声响,屋后的水沟边蟋蟀一直在叫。
阿生和丁先生还有老莫,在灶房里抽着水烟筒,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平躺在老莫用来待客的厢房,灯光昏暗,墙上装裱着的老画报上的人物面目诡异,似动非动。
我发现自己有不能盯着人脸一直看的毛病。
大概十一点多,丁先生和阿生回到了厢房,老莫也回了隔壁自己的睡房,不停的发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吱呀声。
看起来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
果不出其然——
丁先生回到我们一起下榻的厢房之后,边又开始用他随身带着的药油揉擦他的左手关节,边翻看着墙上的一本挂历,边像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老莫这是魂魄被那东西留在阁楼上了”
“再不赶紧找回来,以后怕是再也喝不到山桃酒咯~”说完话,丁先生摇摇头,满脸惋惜的样子。
丁先生当下说的“那东西”,指的是传说中那阁楼里上吊了的姑娘。
这老家伙对于超自然的物类基本都统称为“狗东西”
这次例外的没带“狗”字,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当然如果传说是真的,豆蔻年华,香消玉殒,确实也很令人痛心。
听丁先生这么一说,我不禁联想起了黄昏的时候,老莫给我们讲的那件事。
他说当晚他因为不信邪和好奇心,还有山桃酒的刺激,爬上那个阁楼之后,居然亲眼看到了那个死去了几十上百年的年轻女子。
准确的说,该是“女鬼”吧~
而那女鬼见了他之后,居然失声痛哭,泪流不止,径直奔过来抱着他不放,老莫当场便脑子一片空白,等到清醒过来之后,天已经亮了,他直挺挺的躺在阁楼里一张古旧的木床上。
自从那天之后,只要夜里入梦,就会感觉自己还在那个阁楼上,那女鬼伸长双手来抱他,搞的他神思恍惚,畏寒畏凉,身体每况愈下。
“所以要麻烦你按照我教给你的方法,克把老莫的魂魄带回来”没让我搭一句话,丁先生就看着我说道。
“如果不是我腿脚不方便,这事我自己会克办,但是现在,没办法……”丁先生看我有点发愣,抬起他的伤腿有些无奈的对我说。
“具体要咋做?”没等我开口,阿生就接下了丁先生的话。
“你跟着克的话,就不要想着回来了”丁先生指了指墙上的历书看着阿生说“今晚相当合适叫魂,但你八字不够硬”
“今晚?!让我我一个人去?!”我看着丁先生。
“嗯”丁先生毫不迟疑的点点头“莫惊慌,按照我教给你的方法,一样事都不会有”
……
打开厢房门,走到宅院里,丁先生把嘴巴凑近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跟我说,等我爬上那间阁楼之后,什么都不要怕,也不要管,无论看见什么,只管念这几句口诀就行,千万记住了——
“隔山绕路来,隔河绕桥来,山上山下你莫在,房前屋后你莫留,回你家~回你家~回你家穿衣吃饭”
尼玛!这不是我们小时候突然受了惊吓,家里大人随口一念的安慰话吗?
这TM的算哪门子口诀?!
……
当我顺着院子边上那架H形的木梯子向着房顶爬上去时,天空中月光惨白,一片云都没有。
我上到屋顶之后,站在我和阿生黄昏时喝酒的瓦楞间,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不远处那间阁楼。
幸运的是并没有亮着烛火,也听不到凄凉的哭声,虽然整条老街几乎都看不到一盏灯光,但是远处的城市边缘闪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出几台巨大的塔吊的轮廓。
身处现代文明的大环境,怕个鸟!
想到这里,我突然多了几分勇气,借着月光,小心翼翼的沿着屋顶,朝着阁楼走去。
老街并不大,但建筑密集,房屋之间最宽的间距也不到一米。
我沿着瓦屋向着阁楼交错前行,并不觉得十分费力,只是随着夜幕降临,空气中夜来香的味道浓得让人有些反胃。
大概花了七八分钟的时间,我便已经到达阁楼下方楼层边缘的围墙。
其实原本可以直接攀爬到阁楼上,但既然来都来了,我想看看它的主体建筑是个什么模样。
很多时候探索欲总会战胜恐惧,带来一种莫名的快感。
临近午夜。
我蹲在差不多有两尺厚的土墙墙头,电子腕表如果不打开表盘里的照明灯,已经看不清数字了。
除了夜色浓重,沿着围墙肆意生长的三角梅几乎覆盖住了整个墙头,把月光也遮挡住了。
我拨开墙头的植物,观察了一下荒草丛生的庭院。
与老莫的院子不同,这个宅邸显然大得多。
虽然荒废已久,但是偌大的一个场地里还能看到石桌座椅,池塘假山。
院子的东面,是一栋黑色的大宅,标准的土木结构,屋檐椽梁感觉用的都是很好的木料,只是门窗的格栅黑漆麻乌,死气沉沉。
我估量了一下围墙的高度,大概三米左右,底下还有一层经年累月枯死倒伏的干草,于是调整了一下身姿,直接往院子里跳了下去。
“咚!”我落到地上时,足底传出的竟然不是落在枯草上的闷响。
当我看到脚下光滑的青石地砖时,眼前一晃,竟然可以看清整个院子就像刚刚打扫过一样,没有半根杂草,就连一个长满苔藓的鱼塘也蓄了半池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半尺来长的鲤鱼在塘底缓慢游动。
而那间黑色的大宅,不知道什么时候正门洞开。
只是堂屋里仍然一片黑暗,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看着眼前突然变化的场景,我整个人像是遭受了电击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四肢麻木,如同不是自己的。
喉咙里也像塞了一团浸湿了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民间传说中有种叫做“鬼迷眼”的说法,鬼魂能干扰人的脑神经和视神经,让你看见或是看不见一些东西。
当一个人碰上鬼迷眼时,通常预示着处境很危险。
夜风中浓郁的夜来香味道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檀香混合着草纸焚烧的怪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耳鼓里传来沉闷急促的心跳声时,我才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四肢的麻木感也消退了大半。
当我挪动脚步向着宅楼的正门探查过去时,看到敞开的宅楼大门里,摆放着一张槐木八仙桌,桌上摆着几套陶瓷碗碟,筷子整齐的放在碗上,但是椅子上空无一人。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穿着对襟绸衫的一男一女,还有两个面色粉白的小孩,其中一个扎着发髻,一个戴着一顶小小的地主帽,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年纪,集体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围坐在桌旁。
我不知道我的大脑里为什么突然会出现这些东西。
空气中檀香混合着烧纸的味道似乎更重了。
而当我慢慢靠近宅楼堂屋时,更多添了一股腐败潮湿的味道。
我记得小的时候,家里有位老人,清朝时期出生,快一百岁,地方称作“阿祖”。
在一众重孙里,阿祖格外心疼我,子女儿孙给她孝敬的糖果,也总是要藏了给我。
阿祖住在一间老屋里,屋里的陈设都是满清时继承下来的老物件。
我每次到阿祖的老屋里找糖吃,都会闻到那些沉重的木制桌椅床凳,散发出一种陈旧而腐败的气息,年代久远得如同褪色的老照片,瞬间就能把人拉回另一个朝代,时间变得恍惚飘摇。
我非常敬重我的阿祖,可我非常不喜欢这种缺乏鲜活,毫无生机的气息。
但我必须穿过大宅的堂屋,沿着堂屋角落的木梯上到阁楼。
虽然怕的要死,但我仍然想看到所有事物的本质和真相,犹如抽丝剥茧,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内心的恐惧和偏执真是一种奇妙的对立——面对着场景突变的老宅,堂屋里诡异的八仙桌,翻墙逃跑与登上阁楼的念头几乎同样强烈。
夜浓如墨,一丝环境的声音都没有,甚至连虫鸣都没有,除了我跨进大宅的堂屋时,脚下的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糟糕的是我完全停止不了大脑里的画面——一家四口坐在桌旁,集体面无表情,自顾自扒拉饭碗,瓷碗里空空如也,筷子碰到碗盏没有任何声响。
所有人动作都是重复循环的,如同四具纸扎的假人,躯体里被安放了机关一般……
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臆想!
我甩甩头,深吸一口气,向着堂屋的角落移动,楼梯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幽幽暗暗的向着上层延伸。
而上层有什么?
这种感觉真是无比的有趣,身处的环境诡异得让人想赶紧逃离,然而下一个环境或许更加可怕。
对于我而言,是畏惧于黑暗的上层楼,继续留在堂屋自行脑补纸人样的一家四口吃饭的画面,还是赶紧登上楼梯离开?
要到达阁楼,必须再穿过堂屋顶上的一个楼层,我会在楼层看到什么?
从这间宅院的景物突变开始,我就知道一切不太正常了。
但潜意识里似乎这正是我想要的吧~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在梦境里为什么会有触感,水的冰凉,火的灼热,钢铁的硬度,都能感觉得到。
就算梦醒后通过现实世界的校对,你会觉得梦里的一切都模糊虚幻,但至少在梦里你意识不到。
我们在梦境里受伤时甚至还能感觉到疼痛。
这到底是大脑的模拟还是神识的穿越?
或许梦境里我们的魂魄到达了一个科学触及不到的异度空间。
就如同现在的我……
从墙头跳下之后,我看到,感知到的所有景象物件,虽然充斥着诡异,但似乎都是真实存在的。
当我摸索着将手掌放在老宅的楼梯上,马上触碰到了一种原木特有的冰凉和坚硬。
伴随着脚下轻微的咯吱声,眼前的黑暗变得影影憧憧,好像有什么东西迎面而来,又好像躲藏在某个角落里伺机而动……
小心翼翼的走了二十来个踏步,当我到达楼梯尽头的一道木门时,那门无风自动,悠悠然打开。
一家四口又端坐在二楼门廊的四把乌漆藤椅上——
穿着对襟绸衫的一男一女,还有两个面色粉白的小孩,其中一个扎着发髻,一个戴着一顶小小的地主帽,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年纪……
脑海里的画面变得越来越真实,很多念头你越抵抗就会变得越强烈,冤魂缠身似的甩都甩不掉,能把人逼疯。
一抹清冷的光亮从门廊外洒进来,幽凉的月光下一家四口粉白的面容似笑非笑,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我。
门廊边一间屋子敞开着门,隐约有种古怪的脂粉香味。
通往阁楼的梯子立在门廊的尽头,倾斜着,大概有十几级踏步,白色的月光随着一阵若有似无哀怨的哭泣声,从屋顶上倾泻下来……
我顺着脚下的木梯,一步步登上顶楼。
空气中除了焚烧草纸的味道,更掺杂了一种从未闻过的脂粉味,这味道无法形容,香气里混杂着古旧腐败,让人闻到之后内心莫名沮丧悲切。
阁楼亮着昏黄的烛光,那些我之前看到窗户上残破的麻纸,现在看起来竟然完整无缺,糊得严严实实。
房门被上了一把黄铜锁,只留了一条缝隙,断断续续的女人哭泣声似乎就是从里边传出来的。
这哭声极为怪异,隐隐现现听不真切,可又一直萦绕耳边,带着苦楚怨恨绝望痛苦一股脑的从耳膜传进大脑,然后直达胃部,翻江倒海,让人有种莫名的恶心和窒息感。
相比之下恐惧感反而还是其次了。
我从跳下墙头之后,整个人从头到脚越来越迟钝,足底似乎垫着一层海绵。
任何情绪可能都有一个临界值,一旦超过了这个数值,感觉就会大幅度降低,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
这大概属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吧~
又或者是因为我身上该死的好奇心和探索未知的欲望总能战胜恐惧。
就如同高空跳伞或是徒手攀岩一类极限运动,从挑战和突破自我中得到一种欲罢不能的快感。
于是我将脸凑近阁楼的木门,眯起一只眼睛看进去,我记得之前我曾经在不远处观察过内里的景象,尽是一些遍布尘灰的桌椅烛台,东倒西歪的堆砌着。
而我眯着眼睛瞄进去,却发现里边虽然简陋,但并不杂乱,甚至还有一张带帐子的木床,床边扔着一些被撕碎了的靛蓝布条,桌上一盏烛火明暗不定,床上的帐子里似乎有些异动,定睛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那哭声一直没有间断,就像钻进脑袋里的蚊子,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我胸口沉窒感越发强烈,月光照在阁楼边缘的木栏和瓦楞上,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开始就觉得这月色有些异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于是我稍微退后两步,侧了身体,越过阁楼的屋檐望向夜空。
只见一片漫无边际的死黑中央,一轮巨大的像是用白纸裁剪出来的“月亮”,空空荡荡的挂在天幕上,旁边没有半颗星辰。
那“月亮”上也看不到阴影和瘢痕,完全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纯白色。
而那天幕似乎只不过八九楼高,压迫得让人心慌。
还有,从我进入这间老宅开始,就没有半丝风——庭院里没有,这阁楼顶上也没有,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
难道这个空间并不是真实的世界!
但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知道我到这个鬼地方,是替丁先生来帮老莫叫魂的。
“隔山绕路来,隔河绕桥来,山上山下你莫在,房前屋后你莫留,回你家~回你家~回你家穿衣吃饭……”
唉~这破口诀念着都不好意思,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尽人事,听天命吧~
然而就当我念了大概七八遍的时候,阁楼里突然传出了响动,我凑近窗户看进去,赫然看到一个形似老莫的身影,拼命的在那张木床上挣扎着,想要逃离出来。
但是旁边有一团蓝色的雾气裹挟着他,有两次那个形似老莫的身影都已经奔到门口了,又被拽了回去。
我不敢停下那句口诀,拼了老命的大声重复着念,每念一遍,老莫的身影就能靠近门口几步。
但是当我念了怕有二三十遍时,脚下的木板和柱梁的隼口开始吱呀作响,伴随着震动,瓦楞间瑟瑟的抖落土渣,整间宅子好像都开始倾斜,像是要散开垮掉一般。
而那间阁楼的门窗突然像是被人大力推搡似的啪啪撞击,糊着窗户的麻纸瞬间分崩离析,漫天飞散,像是一些垂死的飞蛾扑扇着翅膀。
阁楼里从始至终没有间断过的哀怨哭声一下子变成了凄厉的嚎叫,黄铜门锁上开始有斑驳的铜绿快速蔓延,在从里而外的撞击中不停敲击着门框,就像随时会碎裂脱落一般。
我后退了一大步,双手下意识的在撑住身后的木栏,但是刚着手,碗口粗的木头就瞬间腐坏下去,犹如被亿万只白蚁疯狂飞速啃食一般,只抓了两手枯木的碎屑。
阁楼里的嚎叫越发凄厉刺耳,就如同贴着脸侧一般,声音顺着毛孔钻进皮肉骨髓,心脏就像被无数根钢针刺穿,浑身的寒毛尽数竖起,整个人就像掉进了冰窖。
更糟糕的是我感觉自己的喉头越来越紧,恍惚看到阁楼里有些靛蓝的布条从门缝里伸出来缠绕着我的脖颈,一种沉重的窒息感用力挤压着我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
莫非被吊死的人就是这种感觉?!
再不逃跑,我想我就要死在这了。
我挣扎着迈开腿跨到阁楼的边缘,伸头看下去,落差最小的一个瓦面大概有三米左右。
根据我对自己身体素质的了解,这样的高度应该摔不死,于是深吸一口气,大力蹬腿试图跳到那间瓦房顶上。
犹如梦境中的跌落一般,我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垮塌的声响,脚下骤然一空,阁楼的地板一刹间分崩离析,整个人就陷落了下去。
眼前木屑瓦砾纷飞着化作黑色的飞蛾,不断抖落着翅膀上的粉末,钻进七窍,直达肺腑。
我的大脑一片混沌,一丝气都喘不上来,头顶塌陷的窟窿上方那轮像是纸片裁剪出的月亮依旧死气沉沉,惨白的月光像殓布一样披散下来……
“小航!”当我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叫唤我的名字,然后感觉到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力量拉住我下坠的身体时,眼前一张模糊的脸闪现了一下,像极了我的好兄弟阿生。
耳边纠缠不息的嚎叫声,碎裂声,坍塌声,一下子戛然而止。
紧接着我的手腕突然感觉被大力拉拽了一把,将我生生甩出阁楼,整个人落在下边的瓦面上。
但是瓦沟没有任何被撞击后碎裂的声响。
我抬起头,那轮巨大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阁楼的背面。
崩塌了的围栏和瓦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复了原样。
只是整栋老宅顶上无数靛蓝的布匹如同在狂风中一般肆意飞舞,阁楼里烛火剧烈摇晃,开始时听到的哀怨低泣,变成凄厉的嚎叫,又转为一种仿佛从长久的压抑中突然释放出的悲声大哭,让人听得心尖发颤……
……
一阵凉风拂过耳际,一直压抑沉窒的空气瞬间流通开来,那种檀香混合着焚烧草纸的味道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在进入阁楼老宅之前浓郁的夜来香。
我睁开眼睛,看到夜幕中几丝流云刚好散开,月光明晃晃的洒落下来,把墙头的狗尾草和地藓照得明明白白。
夜空中银盘般的圆月缓缓移动,那些环形山脉的阴影和纹路清晰可见。
“喂!”随着一声大喊,我耳朵的鼓膜都被震的发痒。
仿佛突然从梦中醒来,我睁开眼睛,一张熟悉的面孔俯看着我。
“阿生?!”
“你终于醒了~”阿生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用拳头往我肩膀上锤了一下。
“什么情况?!”我挪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正靠着墙坐在一个荒草丛生,荒废已久的庭院中——
石桌座椅,池塘假山。
院子的东面,是一栋黑色的大宅,标准的土木结构,屋檐椽梁感觉用的都是很好的木料,只是门窗的格栅黑漆麻乌,死气沉沉……
这分明就是我之前打算探索的老宅,眼前的环境与我从墙头跳下之前一模一样,并无二致。
我下意识的抬起腕表,凌晨十二点三十分。
难道说我在跳下墙头之后在这个老宅里昏迷了半个多小时?
“还能走路吧?”阿生架起我的胳膊“我们先离开这再说!”
“这是什么?”我突然看见阿生手里攒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阿生拉了我一把,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的话。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除了周身筋骨酸痛麻木,似乎并无大碍。
老宅的院门敞开着,那些挡住了大门的九重葛茂密的枝条折断了大半,看得出被闯入者用力推开的痕迹。
空气中夜来香的香味浓郁,头顶月朗星稀,夜风微凉……
————————
天光亮。
我睡醒起来走到院子里时,发现阿生,丁先生和老莫已经在灶房喝早茶。
老莫看见我起床了,赶忙火炉上端下一罐烤茶,边给我倒水,边招呼我坐下。
看起来气色似乎好了一些。
“太不好意思了,我这把年纪的人了,麻烦你帮叫魂,还害你从围墙上摔下克”
老莫搓搓手,显得有些难为情。
难道昨晚真的只是我从那个老宅的围墙上摔下去磕晕了造成的幻觉?
可是我今早也没感觉脑袋哪里疼。
“喏!给你看看这个”阿生放下手里的水烟筒,从旁边的碗柜上拿起一张已经发黄的的老照片,夹在两指之间,凑到我的面前。
照片虽然已经枯黄,遍布一些细小的折痕,但因为是单人照,所以上面的形象还是可以看得清楚——一位穿着长衫,有几分书卷气,戴着眼镜,三十岁多左右瘦高个男人,外形与老莫有五六分相似。
“这是什么情况?”我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会,抬起头问道。
看起来在我被阿生从阁楼下的那个大宅院带回来,然后一觉睡到天亮的这个档口,他们三个已经聊过这事了。
“简单嘛~”丁先生边用白瓷杯小口小口的喝着山桃酒,边得意洋洋的反问我道“先想想那姑娘是咋死的”
“瞧着一个教书先生,家里人反对,私奔不成,上吊自杀”我当然记得老莫讲过的这个。
“嗯”丁先生点点头,又扭过脸对老莫说“你告诉老李,这张照片咋来的”
……又喊我老李
“那晚,我跑到那个阁楼去的时候,从屋内那张床的床脚下捡到的,我看着觉得有点意思,就带回来收藏”老莫跟我说这话时,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
即便是已经荒废的家宅,跑去拿人家东西也不太好。
“那你看这相片上的人,跟老莫长的像不像”丁先生继续问道。
“嗯……”我沉吟了一下“只能说有几分神似吧~也不是非常像”
在我的认知里,大部分老一辈的文化人,长的都差不多是老莫这个样子,头发不长不短,梳个三七分,薄薄瘦瘦的,戴个眼镜。
“但是那东西,魂魄本来都早该散了,因为执念太深,昏头呛脑的一直留在阁楼上不走,它哪里分得清楚谁是谁,自然而然就把老莫当成它生前的爱人,所以拖着不让走了”
丁先生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后,我才突然想到“莫非照片上的这位,就是那个教书匠?”
“据说就是这位”老莫点点头。
“怪不得……”我看着老莫,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哑然失笑。
老莫挠挠头,也有些尴尬的笑了起来。
“得了,搞饭吃,今早要砍腊肉!”丁先生闷下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吆五喝六的指挥老莫把房梁上的那块腊肉取下来煮了。
然后伸出手,摊开手掌对阿生说道“我那个东西,还来给我!”
阿生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我之前在阁楼下的大宅院里见到过的那个小布袋,边笑嘻嘻的开玩笑说,这么个破烂玩意儿,送他他都不耐烦要。
“呵呵~”丁先生边把那个小布袋放回他挂在柱子上的老革命挎拉包里,边带着几分炫耀的对阿生说,要不是这个玩意儿,昨晚你这个八字轻得像鸡b毛的家伙,克那个凶地就是找死!
“凶地?!”我抬头看着丁先生,那还让我去?教我几句小破娃娃都会顺口溜的所谓口诀就让我一个人去?
而且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小布袋里是什么鬼东西,但至少让我带着傍个身吧?
“本来打算拿给你的,但是等我想起来,你从早就跑到那家宅子里克了”丁先生一点内疚的样子都没有,没事人一样接着说“但后来等你半天不见回来,我不是就拿给阿生,让他克找你了?”
“好吧……”
“那能不能让我看看里面的物件,到底是个什么辟邪驱秽的好东西”我对丁先生说。
“不行,被人看多了就破气了”丁先生一点不带犹豫的拒绝了我。
我觉得丁先生真不太把我们当朋友。
后来,我私下问过阿生,那天晚上他有没有打开看过那个布袋子,因为我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一种把我带离那个阁楼幻境中的力量。
也或许我真的只是摔晕了产生的幻觉,但至少毫发无损。
阿生义正言辞的说,别人托交钱财及杂物,怎么能随便翻弄。
这句话说的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吃过早饭之后,我和阿生就乘坐国道班车离开了J县。
本来打算让丁先生陪我们去一趟s村的计划,因为丁先生说他腿脚还不方便而泡汤。
这老头小腿摔伤了倒也是实情,但我觉得其实更多的是他发现他的朋友老莫酿的山桃酒味道确实不错。
就事由头的,就留下说要跟老莫玩耍一段时间了。
后来,大概一年后,我竟然在市里某作协的笔会上见到了老莫,仍然干瘦,但看起来活的挺好。
因为各自的行程安排和时间关系,也没聊太多,只是分别前老莫一再的邀约我再去J县老街,他那个宅院喝几天酒。
后来我因为精神方面的问题,在入院治疗之前,曾经去拜访过老莫,并客宿了几天。
老莫的宅院清静依旧,夜里甚至能听到栽种在台阶上的昙花慢慢绽开的声音。
满院的滴水观音和龟背竹长的青绿茂盛。
老石缸上的竹槽和葫芦瓢长满了苔藓,水缸里的水非常清澈。
而当我和老莫沿着木梯,爬到屋顶喝酒直至夜色降临时,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穿过云层,不远处那间阁楼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也只有风声。
在J县客运站买了直达我们县——D县的车票后,我和阿生坐上了返程的大巴车。
这次到岭岗村找丁先生,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又可以说收获满满。
特别是我连小命都差点送脱在J县老街。
这样的经历,估计到老了回想起来都觉得刺激。
J县距离D县有两百多公里,但好在国道的路况比城乡公路好一些,车辆运行还算平稳,迷迷糊糊间,我就靠着阿生的肩膀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生耸耸肩膀顶了顶我的脑袋把我弄醒时,我才发现班车居然早已经进入了D县地界。
正午的光线很充足,远处群山连绵起伏,河流蜿蜒,可以看到一些熟悉的村庄和田野,还有城市的轮廓。
班车的车头朝下,沿着一条倾斜的坡道慢慢行驶。
“就到望城坡了?”我揉揉眼睛,没想到自己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
阿生点点头。
我看着公路两旁的桉树,柏树和龙舌兰,突然想起来在D县我的住所,那次四个人的夜谈会。
关于望城坡的一些古怪事。
那是一次朋友间寻常的聚会,当时阿生在城里的一个屠宰场打工,闲下来的时候,就会跑到我的住所找我喝几杯酒。
恰巧那天,大概九点多,我另外两个朋友也来找我,四个人凑一堆,就凑了出了一个夜谈会。
因为当时我住在城边一个叫做“城门洞”的地方,所以我会把扎堆聊天时一些有趣的内容记录下来,命名为“城门洞夜谈会”
关于城门洞夜谈会的故事汇总,只要我记起一部分当时的记录内容,就会在之后的章节里讲述。
毕竟大都是些时间久远的事了,需要特定的契机才能想得起来。
比如当下我正坐在行驶在望城坡的班车里。
所以我接下来要讲的,就是我和另外四个朋友,关于望城坡的谈话内容。
ta们是阿生,大白,还有一位女同志,小新。
不过我平时都喊她“蜡笔”
蜡笔小新的蜡笔。
那天我们聚在一起之后,忘了动机是什么,就开始聊起D县,这个处于哀牢山和无量山之间,被一条后来汇入澜沧江的河流一分为二的滇西南小城里的各种奇闻怪事。
而开始这个话题时,首讲的就是我。
以下的,就是“城门洞夜谈会”,关于望城坡的内容——
我讲的已经是大概六七年前的事了,掰指头算一下,嗯,那时候我二十刚出头。
那天原本很平常,五六月份的小城有点闷热。
百无聊赖,于是给住在马家村一带的女朋友打了个电话,那时候手机好像还没有普及,我用的座机。
“嗯,我知道”阿生狡黠的挤了挤眼“那姑娘姓张”
“嗯”我点头,继续。
其实这位所谓的女朋友也不算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
她有点不是很接受我游手好闲的状态,但是暗地里又有点喜欢我吧~
有点微妙的关系,可是又有点不冷不热,态度很不明朗。
那天我原本没想到能顺利约到她,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没怎么拒绝就答应了。
然后我开着我那辆破旧不堪的老五菱小客车在她家小区门口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她拎着包出来。
脸色一如既往的不是很好看,开口就说她十一点前必须回家。
当时是晚上十点左右。
我给她开了车门,然后故意慢悠悠的顺着环城东路行驶,心里打着一些小算盘,巴不得她当天晚上夜不归宿。
东一句西一句的扯了半天,她,好吧我直接讲她叫什么好了,反正挺通俗的一个名字,扔人海里都捞不出来那种——“萍”
萍一直没讲话,听我叨叨半天之后,突然板着脸跟我说“今晚过后就别联系了,家里人给我介绍了男朋友,各方面条件都很好”
我听萍这么说,心里很不是滋味,又不跟我好又出来赴我的约,这算什么呢~
于是我把车停在一个环城路边的便利店门口,下车买了一箱小瓶装的葡萄酒,摔上滑轨门,上车,一脚油门向着城市的边缘行驶出去,速度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不提倡酒后驾驶,这是一个错误的示范)
“你要去哪?!”萍显得有些紧张,扭过脸看着我。
我说既然这样,那你就最后陪我兜个风吧~以后各自安好,所以你也别问了。
那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空气更加闷热。
当时县里正在搞城市扩建,城边有大片的工地和在建的楼房,曾经那些稻田和芦苇荡全都被规划成了住宅区。
一直开了大概半个小时,道路两边才显得开阔起来,有一些麦田和植物,空气也变得凉爽多了。
我把车窗摇到底,点了一支烟。
窗外有农舍散碎的灯火,偶尔隐约传来一两声狗吠,让夜晚显得很是清冷。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这让我觉得很放松,与萍的距离似乎也拉近了一些。
一路向着北边开,过了一道路桥再转过一道弯之后,就是一条笔直的上坡路,因为这里可以看到差不多半个城市的夜景,所以被叫做“望城坡”
我猜测可能大部分城市边缘都会有这么个地方。
“现在是不可能看到大半个城市了”讲到这里时,大白喝了一口酒,然后插了一句话。
“当然,从千禧年开始之后,我们的城市建设就无比迅猛,扩张的速度真是让人感叹”我点点头。
“但是当年望城坡的那起事故到现在怕还是有人记得吧?”
“我家附近的姑娘也死了一个,当时刚怀孕,还非常年轻,如果活到现在,也已经是中年妇女了……”说到这里,蜡笔叹了一口气,语调中有些悲悯。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望城坡有个火药厂,出了安全事故,死了大概七八个人,当然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至于后来闹得人心惶惶,在火药厂周边发生的灵异事件,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但也没考证过真假。
其中最有名的一件,说的是大概就在事故发生之后一年左右,坊间突然开始流传,说是某位深夜轮班的出租车司机,在城里载到一位乘客,目的地是望城坡,司机当时心里有些发毛,但是看这位乘客面貌形态与正常人并无二致,除了有些沉默寡言之外。
于是出租车司机载上这位乘客,在大概午夜时向着望城坡出发,一路没有交谈,乘客除了说出地名,几乎一言不发。
抵达目的地之后,那位乘客付了车费,径直向着路边的烟花厂走了进去。
出租车司机虽然感觉有些奇怪,毕竟深更半夜,烟花厂尚未被批准复工,这人的目的性确实让人无法猜度。
但是既然人家正常给付了车费,一路上也没有任何怪异,司机也没有太多深究,驱车折返,直到第二天交班,才发现古怪——
打开钱夹,头一日收到的叠放整齐的资金里,赫然出现了一张冥钞,而根据冥钞排列所在位置,基本可以断定就是那位望城坡乘客给付。
此后这位出租车司机大病一场,再也不敢接夜班。
这是第一个事件,虽说口口相传,沸沸扬扬,但是因为桥段实在有些老套,基本属于被讲滥了的都市传说,所以对于其真实性,我非常质疑。
而第二件事,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蜡笔——“由你来讲述吧~”
“嗯”蜡笔点头。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其实距离现在并不太久,大概三四年前吧~
那时我还住在乡下老家,某次到城里跟几位朋友聚会,等到聚会散场,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本来计划着在朋友家留宿一晚,但是当天有另一位男性友人要赶着回乡下,正好同路,于是搭乘了他的摩托车回家。
当时是六七月份的晴天,按理说气温不会那么低,但古怪的是等我和男性友人骑车到达望城坡那段时,忽然起了漫天的冷雾,公路和两旁的树林都变得灰蒙蒙的,地上也潮湿起来。
因为眼前的场景有些不合常理,心里发毛的我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时间,刚好过了十二点。
之后,就在骑行到一个弯道时,我突然看到公路边的一棵柏树下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中年妇女,齐肩短发,低着头,站姿非常直,面目模糊不清。
“看不清面貌,但是怎么知道是位中年妇女?”蜡笔讲到这,阿生突然问了一句。
当然并不是质疑,因为蜡笔是出了名诚实而内敛的人,从来不撒谎讲大话。
其实阿生的疑惑我也有。
并且当时刚开始听蜡笔跟我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怪事是要发生在火药厂那个路段,没想到中间差了几百米距离。
所以后来我会暗自分析,是不是灵体也会沿着公路遛弯散步,又或者是因为其它原因死亡在那个地方的地缚灵。
毕竟望城坡那一段路,交通事故频发,甚至还有过水渠藏尸凶案。
“嗯,我也很奇怪”蜡笔听到阿生提出疑惑,点点头说道“不知道为什么,那女人一动不动,低着头散着发站在树影里,我根本就看不清她的脸,可就是能感觉到这似乎是位中年女人”
“那身上的衣服是传说中的长衣长袍?”阿生继续追问道。
“没有”蜡笔摇摇头,“除了一身全黑,就是正常的上衣下裤,款式并不是常规鬼故事里的那样”
“当时看到路边的女人时,我整个人都被吓得发麻,幸好车速比较快,很快就离开了那个路段,等我缓过神来问骑车的朋友,他说他也看到了,大概是个神经病吧~”
“后来这事也就那么过了,虽然我一直自我安慰那晚看到的是个疯女人,但是从那天之后,往来老家和城里,我再也没有赶过夜路”
“嗯”蜡笔讲完之后,我点点头,“那么我继续”
那个出了特大安全事故的烟花厂——就在望城坡路边,不过现在已经恢复生产,并且扩大了规模,大门也换了,有门卫通宵值班,路灯彻夜亮着。
但在当时,就是一个陈旧的小厂,铁门锈迹斑驳,夜里透过门缝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厂房轮廓。
我把车调了个头,靠路边停下,从后座拎出两瓶酒,递给萍,她摇头说不想喝,我就自己开了一瓶,喝了一口,然后趴在方向盘上故作深沉,远处万家灯火,映红大半个夜空,车窗外只有窸窸窣窣的虫鸣。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胆子并不算非常大的人,对于一些古怪的传闻多少有些畏惧。我带萍到望城坡,除了城市夜景的浪漫氛围,可能更多的是想让她在这样的环境里依赖我多一些。
然而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萍是个个性高冷,思维方式偏理性的人,很多年之后回想,我才发现其实我们一点都不适合。
当然这个不重要。
关键点是那天晚上她的不苟言笑和冷静理智大概受到了不小的挑战,同时被颠覆的可能还有关于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在此之前,我想如果我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鬼”,她一定会嗤之以鼻。
回到当晚。
我趴在方向盘上,边喝酒,边努力的调动着只要我不说话就会变得沉闷尴尬的气氛。
萍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浓稠沉重的夜幕,偶尔回应我一声。
空气比起出城时变得更加潮湿,坐在车里就能闻到泥土和艾蒿的味道,头顶的云层里有隐隐滚动的雷声。
在我的喋喋不休里,时间大概到了午夜,一直保持安静的萍突然直起身子,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胳膊上,“你有没听到什么声音?”
“嗯?”我看着萍,“什么声音?”
“你别说话,仔细听!”萍皱起眉,把食指放在唇边,扭头往车后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萍怎么突然做出这种举动,于是闭上嘴,试图分辨出她听到了什么。
当时的第一反应,大概是一种体型很小,但是能发出类似成年男性呼吼声,俗称赶马雀的夜行鸟类。
这东西很容易在深夜吓到不明所以的人。
然而我听到的并不是夜鸟的叫声,而是一些嘈杂的人声——男男女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类似婴儿的哭声和母亲的安抚声,隐隐约约,若有似无。
声音好像来自车厢的后方,但是分辨不出距离,甚至听不出内容。
“是这样的”大白听我讲到这,打断我说道“有时候听隔壁邻居说话,即便隔着砖墙,仔细分辨,还是可以听出大概语句,但是那些东西的交谈,即便感觉就在耳边,还是没办法听出实际内容”
“嗯”我表示赞同“但是甚至能听出来语气”
“对”大白点点头“这个原理真的没办法解释”
“原理……那东西本身科学就已经无法解释了好吗~”阿生听大白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
“咳咳~那么小航请继续”大白举手朝着我示意了一下说道。
“嗯”
我在听到那声音之后,虽然心里开始发毛,但转念一想,大概是顺风传来的周边村民的交谈声也不一定。
事实上这种想法无论如何都经不起任何推敲。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也不想表现出自己害怕的样子,甚至鼓起勇气假装无所谓的打开车门,下车查看究竟。
结果等我下了车,绕着车厢转了一整圈,除了公路两旁的荒草随着夜风摇摆不定,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远处村子里的灯火微弱得如同天边的星辰,忽明忽暗,不知隔了几个山头。
对面的火药厂仍然死气沉沉,虚掩着的铁门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窥探着公路上的我们。
而那些声音,竟然像是躲藏在火药厂的围墙内,在几株茂密的柏枝影影绰绰的树影下,若有似无,仍然听不出任何实际内容。
我站在公路边,被夜风一吹,突然打了个寒颤,连忙回到车里,打火启动,踩足油门,想赶紧离开火药厂地段。
大概疾驰了两三分钟,直到临近一个离城最近的村子路口,我才在一道桥上把车子停了下来。
也真是年少气盛——因为心里想着如果回城,就要跟萍说再见,很是不甘心,想着能熬一会算一会,毕竟这次过后,可能真的就此一别两散了。
“你干嘛呢?”萍转过头看着我“赶紧回家啊~!”
“嗯……”我沉吟了一下,面对着萍正不知该如何措词。
“各位能想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我看着我面前的三位朋友,故意买了个关子。
“怪声又出现了?”大白问道。
“对!”我点头。
“我那么快的车速脱离了火药厂那个路段之后,之前的声音居然又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嘈杂人声,男男女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类似婴儿的哭声和母亲的安抚声,隐隐约约,若有似无……”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声源,就在车厢里,我们的后坐上……”
……
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晚,还记得我与萍刚回到环城路的第一个环岛,一记响雷之后就开始大雨倾盆。
车厢里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驾驶着那辆七座的小客车回到的城里。
后来的时间里我都没再见过萍,不知道是不是嫁到了外市,所以也很少跟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所以当我偶尔讲起这件事时,有的朋友会说,大概是暴雨来临前滚雷声造成的错觉。
我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当然我也找不出辅证了。
————————
下了望城坡,半个多小时之后,我和阿生就回到了D县。
期间阿生接了一个来自他父亲的电话,被骂的狗血喷头。
无外乎抱怨他好吃懒做,东游西荡。
阿生有些心情有些沮丧,跟我说他怎么都得回家帮家里干几天活了。
不然迟早要被逐出家门。
我想到在城里与朋友投资的产业——一个占地二十来亩的养殖场,因为我东奔西跑的做甩手掌柜,也是以投资失败而告终,心情也是有些不爽。
打车回到我的住所之后,弄了两个下酒菜,我和阿生开始喝酒。
离开J县时,老莫给我们送了一坛山桃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次日。
我和阿生起了个大早。
本来我是不打算跟着他回去我俩从小一起长大,那个叫做小龙乡的乡村小镇的,但是我的摩托车还停在岭岗村村委会旁的公路边。
阿生说八九不离十我的油箱要见底了。
在去往小龙乡的城乡客运站买了票坐上车之后,一个多小时,我俩就回到了镇上。
阿生骑着他的五羊125载着我到达岭岗村村委会时,我的摩托车油箱果然被盗抽的干干净净,一滴油都没剩。
幸好阿生的备用油箱里还有不少油,于是我俩找了个塑料瓶从他的摩托车往我的摩托车倒油。
期间有一只半大黑狗站在公路上的半坡冲着我汪汪乱叫,正是丁先生养的那只。
居然浪荡到村委会这里来了。
然后,阿生就沿着一条小路回他的家——龙家村了。
他们那个村有十几户人家,其中有十来户都姓龙。
阿生的学名本来叫做龙华锦,但是后来他自己把自己的身份证上的姓名给改了,叫做龙小绵。
也是一个脑洞莫名其妙的名字。
目送龙小绵歪歪斜斜的消失在岭岗村对面那条羊肠小道之后,我沿着乡村公路,很快就回到了小龙乡镇上。
我在镇上也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县城的方向拧紧了油门狂奔,半路上脱掉头盔,山风吹着头发,所有的烦恼一下子都随风而去。
包括张遥遥,虽然我已经没有见到她好久了。
张遥遥是我的女朋友,D县一家私立医院的护士。
但是两个月前她到市里进修学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电话也一直打不通。
有一次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她不想被打扰,已经换了号码。
但是后来我也没有知道她的新号码,出于对她和我自己的尊重,我也再没有打过她的电话。
我和张遥遥之间本来早就已经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但是自从我和阿生去了那个死亡村之后,所有的矛盾突然一下子凸显出来。
从劝我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安安稳稳生活,再到强烈反对我去探秘那个不祥之地,我和张遥遥就产生了很大的分歧。
后来我从s村回城之后,开始陷入经济危机,再当我给张遥遥听了那段诡异的录音,描述了我那些可怕的梦境之后,她便从我的住所搬回了自己的家。
其实我很理解张遥遥的想法和做法,她出生于一个四代从医的家庭,全家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
我的所作所为,越来越成为她和她家人眼中的异类。
但是她可能怎么都想不到,她后来在经历了彻底颠覆她的医学科学知识还有无神论的事件时,第一个求助的人就是我。
————————
一路疾驰,回到城里之后,我痛痛快快的冲了个热水澡,还没擦干头发,蜡笔就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回家了没有,她和大白要来找我开城门洞夜谈会了。
蜡笔其实叫做杜小新,蜡笔小新是我给她取的外号,后来嫌太长,干脆简化成蜡笔。
杜小新之前在某个村子里干了一段时间的大学生村官,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辞了职,回乡下老家呆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跑回城里的新家,整天看书,打算正儿八经考一个公务员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历来排斥朝九晚五的工作形式,所以她跟我说的那些前程规划我基本没怎么替她放在心上。
一来二去,蜡笔也就不跟我说那些我不感兴趣的话题了。
每次跑来找我,都让我给她讲我东游西荡的那些奇遇和经历。
城门洞夜谈会这个名字就是她想出来的。
蜡笔来到城门洞我的住所时,只是她一个人,骑着一辆小踏板摩托。
我问她大白呢?
她说大白喝多了脚崴了,在家里休息,不想出门。
等蜡笔进屋坐下后,我给她倒了一杯老莫送给我的山桃酒,把她喝的龇牙咧嘴。
虽然剪个短头发性格像个男生似的,但本质上还是个女孩子。
然后,从这壶山桃酒说起,我给她讲了我和阿生和丁先生在J县老街遇上的那个事。
蜡笔听完了之后眼睛有点湿润,小声说“我觉得阁楼上那姑娘其实挺可怜的……”
沉默了一会,换了个话题问我遥遥怎么还不回来,我俩到底怎么了。
其实我认识蜡笔也是通过张遥遥,她俩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校友,虽然张遥遥比蜡笔高了两届,不过因为是同一个地方的老乡,彼此还是比较熟识。
蜡笔跟着张遥遥到我的住所认识我之后,对我的生活方式和经历充满了羡慕和惊叹,甚至对我有种盲目的崇拜。
这与张遥遥简直态度迥异。
我甚至都想不通我跟张遥遥当初怎么会在一起。
所以当蜡笔问起我,遥遥为什么还不回来时,我压根懒得回答这个问题,她俩之间又不是没有联系。
蜡笔无外乎是想知道我和张遥遥的关系出了什么问题而已。
我觉得我当下该做的,是赶紧到死亡村搞清楚一些事情。
“蜡笔,你还记得半年前,我给你听过的那个录音吗?”我把话题岔开,问蜡笔道。
“记得”蜡笔点点头“确实是删不掉吗?”
“嗯”我边点头,边拉开写字台的抽屉,里边放着我那部在s村用来录音的诺基亚。
“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我把手机递给蜡笔。
“不用,你说的,那肯定就是真的”蜡笔小心的接过手机“但是我想再听一遍”
“不怕听了再做噩梦吗?”我笑着问她。
上次因为好奇害死猫,蜡笔听了我手机里的录音之后,据说连接三天都没睡好觉,梦里的情景虽然与我和阿生的并不相同,但也足够恐怖怪异。
“不怕!”蜡笔稍微迟疑了一下,又坚定的点点头。
——开始的时候,只能听到兹兹的杂音,一段时间之后,能听到几声蟋蟀的鸣叫,紧接着,好像有种……棉布底鞋子拖着走的声音,而且还是很杂乱的样子,但这个时候录音还不是很清晰,完全可以理解为电磁干扰造成的杂音。
再过了几分钟,好像隐隐约约的开始有人声的样子,只是声音非常飘忽,听不清楚。
再到后来,真正人汗毛倒竖的情况出现了——录音里分明有两个以上,区分不出性别和年龄,很怪异的人在重复发出声音,听着完全就是:拖出克(方言:拖出去),拖出克!
然后更诡异的是,居然有几个音节清晰得像是在你耳朵旁边说的一样,虽然混杂着像是风声似的呜鸣和兹兹拉拉的声响,但是仍然能听出其中一个声音说的是“我是大发,饿啊~”
然后是怪声,从开始时杂乱的脚步,和一两句简短的音节,逐渐演化出更加纷杂的人声来,熙熙攘攘,很拥挤的感觉。
虽然听不太具体讲话的内容,但是过滤掉像是风声和电磁混合着的杂音后,能听到了尖利刺耳的喊叫声——好像是好多鬼魂在无间地狱中煎熬着,不得轮回而通过我的手机喇叭,宣泄着它们的怨怒与不甘……
“有什么想法”我看着蜡笔,她握着我的诺基亚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再让我喝口酒”蜡笔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酒壶对我说。
“那位丁先生怎么说?”蜡笔使劲咽下杯子里的山桃酒,看起来这酒对她确实太烈。
“只能再过一段时间了”我摇摇头“怎么也要等他腿好一些再说”
“必须再回去那个地方一次吗?”蜡笔问我。
“嗯”我点头“上次我把丁先生接到这里来的时候,他说得再去做一场法事,但具体怎么做,他并没有说”
“嗯……”蜡笔微微颔首。
“先不聊这个了”我接过蜡笔手里的诺基亚,然后把屏幕对着她,让她看着,然后按下了那条录音的删除键。
“还想继续喝酒吗?”我把手机放进抽屉,问脸颊已经有些微红的蜡笔。
“嗯,可是我实在喝不了这个了”蜡笔把手里的杯子递还给我,眼睛睁大,撇了撇嘴。
我看着蜡笔的样子,感觉有点想笑,从柜子里给她找了一瓶红酒。
凌晨一点。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有点凉意。
我给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的蜡笔盖了一条毯子,然后走到窗前。
我住的这个地方叫城门洞,背靠一个清朝官府的遗址。
从我住所的窗口看出去,能看到一个长满了深绿色苔藓的石拱门,进深大概二十来米。
我家里的阿祖曾经跟我说,以前那些县太爷,会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从这里进入县衙办公。
石拱门的门前,有两只同样被苔藓覆盖了的石狮子,这大概是因为两旁的松柏太过茂密,遮挡住了阳光,使得环境太过潮湿的缘故。
每次我站在窗口看向这个城门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脱离现实的恍惚感。
而这种感觉过后,又总会随之而来另一种无力的孤独感。
时间的车轮带着历史的烟尘,碾压着人类进程,任何曾经的鲜活,都将在时光中慢慢覆上岁月的青苔。
当下的我们又怎能逃得出未来的宿命。
……我觉得很多时候自己就是太过于敏感。
也正因为神经过敏带来的孤独感,我总喜欢给自己的房间加上厚实的窗幔,还有能散发暖光的台灯。
很多时候我觉得这与我的饮马江湖快意人生是相悖的,但又或许是相通的。
驰骋山水天地间,在探索与发现的过程中,人生的价值似乎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体现。
只要不让自己停下来,就不会有那种无力的孤独感。
其实说到底,我就是害怕自己的一生活的没有任何意义,这也就是我排斥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的原因。
当然我也承认我这类人并不是社会经济发展的推动力,但至少不是反作用力。
而至于人类文化进程,我想我可能多少有那么一点点贡献。
收回思绪,我拉上窗帘,杜小新在我的沙发上睡着了,台灯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侧脸。
鼻尖翘翘的,嘴巴小小的,我发现蜡笔如果别剪这么短的头发,其实还挺好看的。
在床上躺下之后,因为喝了七八两山桃酒的缘故,很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那个梦境又开始浮现——一片浓重无边的夜色,耳旁有呼呼的风一直在刮。
我茫然不知方向的原地打转,转着转着,就看到一张浮肿的脸,视线模糊不清,但能看到一个有几张破烂的桌椅板凳,一个垮了半边的灶台的汤锅店,点着一盏火苗微弱的灯,照不清多大个地方。
汤锅店里聚集了好多的“人”,整条街上,全都是飘忽不定的黑色影像,慢慢的朝着我走过来,全都顶着一张浮肿,呈现死灰色的病容,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第二天一大早,蜡笔就推醒了我。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自己昨晚不知道怎么就在我的沙发上睡着了。
我说五十多度的山桃酒,你当是开玩笑的吗?
“你的黑眼圈有点重诶~”我从床上坐起来之后,蜡笔指着我的脸说。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个存储着录音的手机,递到她的面前,打开文件管理。
——2009年9月3日,凌晨十二点十二分。
昨晚删除的那条录音信息,就像根本没有消失过一样,又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蜡笔盯着我的手机,大拇指和食指放在下巴上,皱着眉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等一下!”蜡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自己的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刷刷的往前翻,然后定格在其中一栏上,凑到我的面前——
“你们去s村那晚,是中元节……”
————————
载着蜡笔,骑着她的小踏板行驶在D县往南的公路上时,天空中下着绵绵细雨。
吃过早点之后,突然很想骑车兜转风,恰好蜡笔也没什么事,于是就约着她,打算到我那个投资失败的养殖场看一眼。
二十多分钟之后,我们就下了柏油公路,进入一条林道,继续往前走几公里,就是一条河谷,我那个养殖场的所在地。
“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到达目的地之后,站在一个高地上,蜡笔看着河谷里一片荒草丛生的景象问我。
我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云南特殊的土壤气候条件下就是这样,一个不留神,树木野草就疯长。
还只荒废了几个月,我的养殖场那些池塘圈舍就几乎已经隐没在荒草丛中。
只有西北角一间灰色的砖房孤零零的冒出一个屋顶。
我对蜡笔说,那里就是我曾经看管养殖场的宿舍,在还没有与别人合作之前,我养了几百只鸡鸭和一池塘子鱼,然后一个人看管,每天听着养殖场边上那条河流的哗哗声,所有时间都在这里消磨。
“你不害怕吗?”蜡笔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葱茏的群山,还有那条从大山深处蜿蜒曲折出来的河谷。
“还记得以前我们夜谈会的时候,我讲过关于望城坡的那件事吗?”我问蜡笔。
蜡笔点点头。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是很明白,那些奇怪的声音到底来源于哪里,莫非是另一个维度?或者空间?还是所谓的冥界?”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蜡笔对我的话表现出不解。
“因为我当时一个人看管养殖场的时候,也经历过与此非常类似的事件,只是我没对任何人讲过”我看着河谷里那间灰色的瓦房,对蜡笔说道。
——那是养殖场正式投建之后的第一个月,因为建场初期时,建筑工人和我的朋友基本都在,一个月之后,白天还有一位我聘请的大叔在场里帮忙干些杂活。
而到了晚上,为了节省开支,我就自行担任值夜工作。
开始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异状,直到某一天,差不多凌晨两点的时候,房前屋后,突然就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同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点类似菜市场的环境。
但与我在望城坡遇到的一样,也是听不出任何内容,而且当我躺在值夜的简易床上聚气凝神试图辨识到底讲的是什么时,那些声音就会突然消散。
等我稍微放松一些的时候,又开始嗡嗡嗡的传进耳朵里。
这样的情况会持续两三个小时,忽隐忽现的,在天亮之前消失。
然后等到第二天凌晨两点过后,又准时出现,有时甚至还会掺杂着曲调怪异的乐曲声。
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动作,敲门挠窗什么的都没有发生过。
我有一次甚至壮起胆子透过窗花纸的空隙看出去,只见屋外满地月光银白,除了岸边的蒿草在河风中摆动,什么也没有。
一来二去,我也就开始习惯了。
是的,就是习惯了那些半夜两点如约而至的怪声。
它们讲它们的,我睡我的,很长时间过去,彼此相安无事。
“然后就这样了吗?”蜡笔听我讲到这里,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没有”我摇摇头。
后来,我买了一条小黑狗,当然是出于防范盗贼的考虑,但是那条小黑狗每次进我值夜的屋里,只要天黑了,都会固定冲着一个墙角,边咬边退,好像看见了什么让它觉得恐惧的东西。
我开始也没太在意,直到有一天,我有一位亲戚到养殖场找我玩,本来说好喝个通宵酒的,但是到了晚上,我出去撒了个尿的时间,再回到屋里时,我那亲戚突然改变主意,死活要回城。
我不明所以,又不好强留他,就把他送到路边他停放摩托车的地方。
但我这位亲戚还不消停,让我也跟着他一起离开养殖场,等天亮再回来。
我肯定是拒绝的,这样的话那些鸡鸭谁来照看?
万一遇上一个当年的阿生那种手段的飞贼,等我回来只怕连鸡毛都不剩一根了。
我那位亲戚见说服不了我,只得跟我说,他讲出实情让我别害怕——因为在我出去撒尿,留他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蹲着一个身穿蓝色衣服的“人”
而那个角落,正是小黑狗以往冲着咬个不停的方向……
“我们回去吧~”听我讲完后,蜡笔看着河谷里那片破败荒芜的养殖场,那间灰色的石瓦房,身体下意识的往我靠近了一点。
我抬头看看天,雨好像变大了一些,一片乌云从北边缓慢的移动过来,有大雨来临的前兆……
回城后,在城门洞我的住所前,蜡笔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小龙乡。
我知道她指的是关于s村那件事。
“个把星期吧~”我回答蜡笔。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蜡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着实让我有些出乎意料。
“可以”我点点头。
其实很多事我都觉得没必要思前想后,东拉西扯磨磨唧唧。
但凡一个人愿意做的事,那就去做。
前怕狼后怕虎的真挺没劲的。
蜡笔显得很开心,临走时再三重申定下时间之后第一时间通知她。
——————
一周后。
阿生接到我的电话之后,在垭口乡的半道上等着我。
我和蜡笔沿着另外一条城乡公路赶到约定地点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
阿生坐在一条坡道边的山岗上,大风吹着树林,松涛阵阵。
夕阳照着麦子地。
他说垭口乡有一家木瓜猪脚味道非常好。
我们一行三人,在阿生推荐的那家饭馆吃过晚饭之后,又赶到小龙乡开了两个旅馆房间。
安排蜡笔睡下之后,我和阿生回到我们的房间,我问他,丁先生怎么样了。
阿生告诉我,他上次直接去岭岗村找过丁先生,但是人没在,明天去碰碰运气,或许已经回来了也不一定。
丁先生没有手提电话,用的都是村委会的座机。
然后阿生问我怎么把蜡笔带来了,我说她自己想来。
阿生无奈的笑着摇摇头,问我不怕张遥遥知道我带着蜡笔到处跑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干嘛要怕?”我看着阿生“再说我历来只是把蜡笔当哥们”
“那你自己拿普气吧~”阿生四仰八叉的往旅馆的床上倒下“反正我觉得你带了个拖油瓶”
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蜡笔的尖叫声。
我和阿生忙不迭的跑过去看了才知道,原来她是在墙角发现了一家子小强。
说起来,小龙乡的条件确实也比白石坡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我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习惯了而已。
——————
第二天早晨六点,我和阿生还没醒,蜡笔就咚咚咚的敲响了我们的房门,满脸兴奋的站在门外,催促我们出发了。
在镇上简单的吃过早点之后,我们又沿着被林区的伐木车轧得坑坑凹凹的乡村公路到达岭岗时,居然第一眼就在村委会看到了丁先生。
他那条小黑狗跟着他,满眼仇视的盯着我。
对阿生,特别是蜡笔,倒是表现的特别热情。
丁先生说,他来村委会,就是打算给我们打电话的,但是一个村干部都不在,那部座机电话又上了锁,正发愁呢~没想到我们就来了。
阿生搂着丁先生的肩膀,笑着说干嘛不打密码电话,把丁先生听的一头雾水。
这个所谓的“密码电话”,是我和阿生在少年时,跑到粮管所大院边的办公室琢磨出来的套路。
因为单位上的座机键盘都是被一个木盒子锁住的,只露出听筒那个部分,可以接听,但不能拨打。
我和阿生为了给山外边的朋友打电话,不知道怎么倒腾,居然发现快速有节律的敲击挂机键,就可以拨通号码。
操作很简单,号码的数字是多少就敲几下,然后停顿1.5秒,再继续按照序列敲完整串数字。
只是容错率非常低,会拨打到一些陌生的座机上去,避免不了被臭骂一顿,然后厚着脸皮继续敲,直到拨通正确的号码为止。
拨通一个号码的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左右。
可怕的耐心和执念。
听我简单的解释了一下阿生所说的密码电话的原理之后,蜡笔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丁先生抬起他带些伤残的手说算了算了,莫为难残疾人了。
这下连我都差点忍不住笑喷。
出了村委会之后,我们陪着丁先生回了一趟他那间破屋,收拾好东西之后也不磨叽,我们一行四人,沿着另外一条山间小路,去往s村方向。
然后我有点纳闷的是丁先生除了他的那个挎拉包,居然还用一只口袋收拾上了他那口破锣锅。
莫非这老头还要到那个荒村野炊?
对此我也没有多问,只是临行前对这条路提出了意见,因为哀牢山的气候非常多变,属于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那种。
如果只是纯粹的骑行玩乐,我巴不得挑战未知的目的地和路径。
但是这一次,我只想赶紧去到s村,搞清楚那些古怪的来由。
但是丁先生坚持说这条路一点问题也没有,只要驾驶技术过关,能比原路节省一半的路程。
拗不过这老头,我抬头看看头顶晴转多云的天空,心想随它吧~
然而我当时没想到的是,如果不是丁先生这次带我们走这条破烂路,我们就不会遇上那个怪人,也不会继续引发后续那些稀奇古怪的经历。
而杜小新,也不会掺和到那些颠覆了她整个世界观的事件中。
从岭岗村出发后不久,在经过一户人家时,果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其实这雨可能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因为除了让人的头发和空气慢慢变得湿漉漉之外,肌肤上基本感觉不到被雨打到的感觉。
因为气温的骤降,那些雨全都在半空中化成了冷雾,一团团的弥漫着,有时甚至会看不太清楚车轮下泥泞不堪的道路。
而我们途经的那户人家,就那么孤零零的立在路边,屋后有个很大的,没有围墙的院子。院子边上有棵枝繁叶茂的巨大榕树,落了满院宽大的叶片。
院子边上还有一个像是锅盖一样的卫星电视接收器,全都笼罩在雨雾里。
但是一个人都看不到。
坐在我摩托车后座上的杜小新说,如果让她在这个人家生活一年,她要么成仙,要么疯了。
穿过这户人家之后,路况变得越来越差,反倒不是泥泞,而是乱石横生,把摩托车的车胎和车架颠得咔咔作响,基本算不得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路”了。
然而让我钦佩的是,长年生活在乡下的阿生,居然还能时不时打一声口哨,他后座上的丁先生也没有表现出晕车的样子。
甚至还能用一只手揪着阿生的后背,一只手拿着他的老草烟烟锅,过会吧咂一口。
我实在有些担心他那只不太方便的胳膊让他扶不住阿生,再摔一次可就非常不好了。
原生态的山村村民,对于这大山各方面条件的适应能力真不是开玩笑的。
就这么颠颠簸簸歪歪扭扭的骑行着,一路经过了好几条涧谷,甚至还有两条小瀑布。
我让蜡笔下车休息了一会,她捧起路边山谷里流淌出来的溪水说这水质清澈得可以生产农夫山泉了。
阿生和丁先生一路没停过,把我们甩了很远,蜡笔说为什么250cc排量的摩托车跑不过阿生那辆看起来破烂不堪的老款125?
我指着路的右边陡峭的山崖说,因为我不想我俩从那里下去,直达山脚。
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阿生载着丁先生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我正计划着在安全允许的范围内稍微提一点速时,阿生突然骑着摩托从前面几十米的一个拐弯里冒了出来。
“md!路断了,前头塌方!”
我把我的摩托车停好,和蜡笔沿路转过那个拐弯后,果然看到一大片山坡都塌落了,泥沙混着石头土块,还有翻根了的树木,把本来就已经很糟糕的一段路完完全全阻挡住了。
就算阿生那辆车身轻巧的125,以他的驾驶技术,也不可能过得去。
丁先生站在被损毁的路段边,盯着远处看,好像眼前的塌方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一样。
“你望那里——”我走到丁先生身边时,他抬起手,用烟锅指着前方的一只山梁让我看“那里就是雷打梁子了”
雷打梁子?!
我突然想起曾经有位朋友跟我讲过关于这个地点的传说。
这里先说明一下,在云南某些地区的方言里,“雷打”的意思等同于“雷击”
我那位朋友说,一百多年前,有位当地人,非常有本事,跟着某位土司(详情略去)混到了头人的位置,家里积攒了很多金银钱财,良田百亩。
据说那位土司家族掌握着当地的生杀大权,和一些失传已久的民间巫术。
例如在耕种的季节,如果长工不够用,可以用草纸剪出人和牲畜的轮廓,在天黑之后设坛施法,就能驱使那些纸人纸马到田地里进行收割驮运,并且生产力还非常高,因为不是实体,所以不需要吃喝休息。
但是这些纸人纸马唯一的缺点就是见不得天光,所以必须在晨曦未露之前吆喝回去,不然就会原地瘫软下去,变成一张废纸。
我当时听我朋友讲到这里时,其实心里对这传说的真实性持有百分之二百的怀疑。
因为且不说巫术驱动纸人纸马是否属实,单就一张薄薄的纸片,即便能动,会听话,可是怎么干活?
用来做定格动画倒是省心,收割驮运就算了吧~
后来我朋友也没搭理我的调侃,继续跟我说,除了这些纸人纸马,那位土司家还有一些请手艺精湛的石匠雕刻打造的石头人。
用来作为家丁卫队使用。
这些石头人可了不得,一个个高大魁梧,力大无比,一个能顶十个青壮年。
但是这些石兵还是有个缺点——见不得天光……
当我朋友给我讲到这里时,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给人感觉这位土司尽是干些鬼鬼祟祟见不得天日的事儿。
最后,我朋友跟我说,因为后来的政治改革运动,土司制度消亡,家族权利也不复存在,那位头人就偷偷带着那些纸人纸马和一些石头人回了老家。
但是路上遇到一场暴雨,那些纸人纸马全被淋了个稀巴烂,只保留了那些石头兵丁。
因为在土司府上很多年,作为亲信,这位头人自然是掌握了一部分巫术,可以驱使这些石兵,替他做事,甚至抵抗专门来收缴他的钱财的武装力量。
但是后来还是抵不住对方火力太猛,就带着家眷财物,连夜往另一个地州撤退,无奈到了雷打梁子这里,天刚好亮了,所以那些石兵就全都石化在了这里,东倒西歪,被齐膝高的灌木隐没在荒山野岭,一动也不动的静默了百年。
“想看石头人吗?”丁先生看着雷打梁子,突然问道。
“想!”
没等我回答,蜡笔就凑近来大声说。
这姑娘好像一点也不为眼前的状况担忧。
虽然从这里步行到s村,还有差不多十来公里的距离。
“好吧~”我抬头看着那道光秃秃的山梁,半山腰间有些灰色的石崖,阿生说他之前就来看过一次,没什么特别。
据说那些石头人就在石崖下面,所以远远看去,并不能分辨出人形。
就在我们向着雷打梁子爬上去时,不知道是不是凑巧,灰蒙蒙的天空中突然滚过几声闷雷……
大概二十几分钟后,我们气喘吁吁的到达那道石崖时,灌木丛中果然散布着十几尊石像,因为雷打梁子特殊的植被环境,没有高大的树木和野草,山坡上只有一些荆棘类的低矮灌木,所以走近了之后,很容易就能看到这些与背后的石崖呈现一个颜色的石头人。
“这叫手艺精湛?”看到石崖下那些灰色的石头人时,蜡笔小声对我说。
之前在城门洞夜谈会时,她听我详细描述过我听来的那个传闻。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石人跟前,拨开灌木,用手清理了一下石人面目上的青苔,发现这些石人高度大概统一一米八左右,全都呈现出双手垂立的姿态,一个个五官模糊,确实有点粗制滥造的意思。
“我说过了吧~”阿生蹲在一个凸起的岩石上,把手里的烟头弹飞出去,正好打在一个倒伏在草丛中的石人身上,火星四溅“我告诉你们过了,就是一堆石头,没什么特别”
“这你就大意了”丁先生边走到那个石人边用脚搓灭阿生弹出去的烟蒂,边不急不缓的看着阿生说道“这石头人,变成人的时候,长的可比你标(方言——帅)多了!”
“这些石像还能变成人?!”蜡笔听丁先生这么一说,突然又来了兴致。
“嗯”丁先生点点头,在阿生旁边找了个草堆坐下,用火柴子给手里的烟锅加了点火,吐出两口青烟之后,给我们讲了一个可信度也不太高的传说——
说的是很多年前,周边有个叫松毛箐的村子,村里有个漂亮的姑娘,算是村花了吧~
那姑娘在跳歌场认识了一个身材很结实,五官端端正正的小伙,互相都看对眼了。
然后等半夜跳歌场散了之后,那伙子就点着松木火把一路护送那姑娘回家,路上遇到几个村痞子调戏骚扰,被小伙以一抵五全都揍翻在地,一拳一个那种,感觉拳头出奇的硬。
后来,每天夜里,那小伙都会来si会那姑娘,而且会在姑娘家里人熟睡后帮忙干些活,抬柴拉磨,尽是些重活。
姑娘也曾问过小伙,为什么大白天的不来,非得晚上才露面。
小伙要么说害羞见人,要么说白天家里事多,反正就是各种推诿。
而且干完活之后留宿在那姑娘睡房,不管怎样,第二天公鸡打鸣前都会急匆匆的离开,无一例外。
一来二去,因为姑娘家里人总是莫名其妙的发现家里的重活都被人做了,而且姑娘房里有时会传出来男人的声音。
于是逼问姑娘是不是私会情郎,姑娘顶不住盘问说出实情之后,家里老辈人就开始暗自生疑——这么一个能吃苦耐劳,而且年纪轻轻的伙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非要夜里才敢来,而且天亮前必须走?!
于是姑娘的一个亲堂阿奶,就对姑娘说,这么不明不白的si会男人,对她和家族的声誉都不好,所以下次这小伙再来,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他拖到鸡叫天亮,如果他还是执意要离开,那就用一根缝衣服的铁针,穿一卷麻线,别在他衣摆上。
第二天,那小伙又如约而至,姑娘也算听话,就按照老人嘱咐,在公鸡快要打鸣前死磨硬泡,拖了那小伙半柱香时间。
直到小伙有些恼怒起来,姑娘才不敢强留,只是偷偷把针线戳进了他衣服里。
又半柱香时间过后,全村的鸡都开始陆续打鸣,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
姑娘赶紧顺着穿在针上的麻线一路找去,才出了村口没多远,就看到路旁站立着一个石像,身材五官与那小伙有些神似,衣摆上扎着的一根铁针已经没入石头里半截,怎么使劲都拔不出来了……
“啊?!”蜡笔本来正用一只手撑在其中一个石人肩膀上听的津津有味,听丁先生讲到这里时,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那个小伙,就是……就是这些石头人变化的?!”
“嗯……”丁先生看到蜡笔这个反应,咧开嘴笑道“只能说是其中一个吧~”
“哈哈哈~”阿生看着蜡笔和丁先生,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石头也看了,故事也听了,那就继续出发吧!”阿生挥挥手,跟我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带头朝着山坡往下走去。
离开那堆石像大概几十米时,头顶又有一阵隐雷滚过。
“那是什么人?!”就在我们正沿着雷打梁子向下走时,蜡笔突然站住,指着下方。
我顺着蜡笔指的位置看下去,只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动不动的站在塌方的那个位置,抬着头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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